離開雪谷的路上,溫明舒發現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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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綿一夜之後,她經脈里那股壓了多年的東西,減輕了。
不是錯覺。往日裡晨起運轉靈力,煞氣總要跟著翻一翻,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獸。如今那獸安分了許多,臥在原地,連呼吸都勻了。
【宿主!】小白的聲音興沖沖的,【我正要跟你說!我那天監測到,你的煞氣值,降了!】
「降了多少。」
【百分之三!】小白說,【百分之三誒!煞氣一般只漲不降,這是頭一回往下走!】
百分之三。
溫明舒想起昨夜,想著想著跑偏了。
【我分析過了!】小白調出數據,【雲靈犬的血脈靈力,能同化你的煞氣。你們靈力交融的時候,他的靈力進了你的經脈,把煞氣一縷一縷捋順、化掉。我測過了,越是親近,效果越好!】
越是親近。
溫明舒面無表情地想,行了,不用說了,以後多折騰。
【所以理論上,】小白掰著手指頭算,【只要你們多雙修,你的煞氣就能一直降,降到收放自如都不是夢!宿主,這是天大的好事!】
「嗯。」
【你就「嗯」?】
「不然呢,成年人點到即止就行。」
身後,雲霽的聲音帶著笑飄過來:「姐姐,你怎麼在發呆呀?」
「沒什麼。」
他湊近了些,下巴幾乎要擱上她的肩,「你發呆的樣子也可愛。」
「……」
這個人,嘴是真的甜。
她還是沒忍住把這件事告訴了他。所以後面的旅程,他把「治煞」當成了正經功課。
每天入夜,他準時洗好澡,理直氣壯。
「姐姐,治病。」
「嗯。」
「這是正經事。」他說,「醫者父母心。」
「哦。」
「所以你得配合。」
「治病」這門功課,很快被他發展出了花樣。
鬧得狠了,溫明舒也懶得跟他折騰,由他去了。
他會湊過來,從身後抱住她,白色的靈光把她整個人裹進去,她能感受到他炙熱的體溫和讓她舒適的氣息。
溫明舒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心想,治病就治病吧。
醫者仁心嘛。
……
不想這麼快回宗,所以回程的路,兩個人走了十日。
反正印已經撂了,急什麼。從碧霄山往南,一路秋高氣爽,兩個人曉行夜宿,在歸途中順便遊山玩水。
白日裡御劍,路過好山好水就落下來。有一回落在一片溪谷,溫明舒看天色還早,把劍拋給他:「來,練一個時辰。」
雲霽哀嚎:「姐姐,在玩呢。」
「玩也得玩,練也得練。」她說,「不可懈怠。」
話是這麼說,她教得耐心,他學得也不苦。溪邊的青石灘又平又寬,她餵招,他接,劍氣盪開,驚起滿溪的水鳥。這一路走下來,他已經能穩穩接住她八十招了。
練到日頭西斜,他去溪里摸兩條魚,架在火上烤得金黃,撒上隨身帶的鹽巴香料。她吃著魚,看他蹲在火邊翻魚翻得一臉認真,心想,這趟出來,倒也不虧。
有一日路過青陽縣,正趕上廟會。
長街上張燈結彩,賣糖畫的,捏麵人的,耍把式的,擠擠挨挨全是人。雲霽擠進人堆里,給她買了一支糖畫,鳳凰樣式的。
「姐姐,嘗嘗。」
她咬了一口,甜滋滋。
他也給自己買了一支,是只小老虎的,嫌不夠甜,不由分說跟她換了,說她手上的更甜。
走到長街盡頭,有個賣劍穗的老漢。她停下來看了看,給他挑了一根深灰的,綴著兩顆小小的銀鈴。
「不是才給了我一根嗎?」他嘴上這麼說,手已經接過去了,當場在腰上多系上一根新的,晃了晃,銀鈴叮叮地響。
「好聽。」他說,「這是姐姐給我的第二根劍穗。」
「嗯。」
「我都要天天戴著。」他宣布,「往後每年廟會,你都得給我買一根。」
「美得你。」
夜裡宿在縣城的客棧,他非拉著她去城牆上看了回月亮。
城牆不高,能看見滿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從街頭亮到街尾。兩個人並肩坐在牆頭,他忽然開口:
「姐姐,我逃難的時候,來過青陽縣。那時候是冬天。」他說,「我沿著這條官道一路往南,白天討飯,晚上睡破廟。走到青陽縣,也想上城牆來看看燈火,守城的兵丁拿長槍把我攆下去了,說小叫花子也配上城。」
「現在呢。」
「現在,」他笑起來,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有人陪我上來看了。」
「姐姐,你會嫌棄我總跟你提起以前落難的經歷嗎?」
「不會,永遠不會。」
她看著他,伸手,把他的手拉過來,揣進了自己的袖袋裡。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涼。
就這麼揣著,誰也沒有抽出來。
城下滿城的燈火,安安靜靜地亮著。
……
她們在掌門回宗前,提前一步回來了。
掌門真人回山那日,三十六峰的鐘,齊鳴了十八聲。
掌門道號沖虛,雲遊多年了,歸來時鬚髮皆白,一身舊道袍洗得發灰,看著像個遊方老道士。可滿宗門的長老峰主跪了一地,玄清仙尊站在最前頭,也躬身,叫了一聲「師兄」。
沖虛真人回來後的第一件事,是把各峰峰主召到主峰,聽了一整日的宗務。
第二件事,是把溫明舒單獨留下了。
「凌劍峰的事務,」老真人翻著案上的卷宗,頭也不抬,「我都看了。你這麼多年,戰功赫赫,最近執事堂執行了你的新例,還有,」他頓了頓,「你跟玄清鬧了矛盾。」
溫明舒垂手站著,沒說話。
「魔潮未至,你先把印擱下了。」老真人抬起眼,那雙眼睛渾濁里透著清明,「膽子不小。」
「弟子任性了。」
「任性?」老真人笑了,「你是我撿回來的,你做事一定是想好了的,我看你清醒得很。玄清要拿你一個弟子的血,去換瑤光的平安,你不答應,就把印擱下了給他施壓。明舒,你做得對。」
溫明舒一怔。
「宗門立派,護的是人。」老真人把卷宗合上,「連門下的人都護不住,護什麼天下蒼生。玄清這些年,把這個理,忘了。」
「掌門……」
「印你拿回去。」老真人擺擺手,「往後魔潮的事,你來擔綱。玄清這些年,越發糊塗了,到時候我這把老骨頭,替你壓陣。」
掌門回山當晚,太虛峰的燈,亮了半宿。
後來有弟子說,那半宿,掌門和仙尊在殿裡說話,沒人知道說了什麼。只知道從此之後,玄清仙尊再沒提過「心頭血」三個字。
……
掌門回山後的第七日,各地的求援玉簡,雪片一樣飛進玄天宗。
魔氣自北往南,一夜之間漫過三城,即使早有準備,但魔氣率先席捲的城池無法估計準確,在此之前無法在短時間內疏散全部百姓。
這魔潮,提前來了。
掌門把魔潮防務交到溫明舒手裡之後,凌劍峰正殿的燈,夜夜亮到四更。
她埋在戰圖堆里,推演,布陣,調物資。雲霽把丹房搬了一半到正殿偏閣,一邊煉戰備的丹,一邊陪她熬。
四更天,他把她從戰圖前拎起來:「姐姐,睡了。」
「這頁看完。」
「不行。」他把筆從她手裡抽走,「你是主將。主將倒了,仗還沒打就輸一半。」
她被他按到榻上,蓋了被子,他就坐在榻邊,借著燈看丹方,守著她睡。
她閉著眼,聽著他翻紙的聲音,忽然說:「雲霽。」
「嗯?」
「打完這仗,想要什麼?」
他想了想:「要你多笑一笑。」……
第二日。
溫明舒在心裡問小白:【商城,護身玉符。】
【誒?現在兌?】
【嗯。兌,換成實體的護身符。】
【兌換成功!消耗積分100,剩餘積分21200!】
微光散去,她掌心多了一枚溫潤的玉符。
「姐姐?」雲霽看她出神。
「過來。」
他走過來。她抬手,把玉符系上他的頸間,塞進衣領里,貼著心口的位置,動作很慢,系得很仔細。
「護身符。」她說,「貼身戴著,不許摘。」
雲霽低頭,看著領口那一點微光,喉嚨動了動:「姐姐,你自己呢?」
「我有。」她說,「舊年得的,一直在身上。」
「哪兒得的?」
「秘密。」
他識趣地不問了,只是把玉符從衣領里掏出來,對著燈看了看,又鄭重地塞回去,貼在心口按了按。然後忽然俯下身,把額頭抵在她的肩上。
「雲霽?」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我不摘,打死都不摘。」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窗外,北邊的方向,天已經隱隱透出了一種不祥的青黑色。
大戰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