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日,凌劍峰峰主的印,擱在了主峰正殿的案上。
印底下壓著一張字條,寫著:出去一段時日,不許虧待我凌劍峰其他弟子,其餘勿擾。
溫明舒帶著雲霽下山了,這是她突然想到的可以暫時緩解雲霽被推上風口浪尖的方式,散心的同時,順便帶他回家祭奠家人。
宗門譁然。仙尊施壓的當口,峰主撂印走人,這在玄天宗的歷史上,聞所未聞。玄清看著那枚印,看了很久,最終什麼也沒說。
北上的路,走了五日。
雲霽起初還有些忐忑,走著走著,就鬆快了。兩個人共乘一劍,他站在她身後,名義上是御劍,實際上手一直環在她腰上,光明正大,理直氣壯。
「姐姐,慢點,風大。」
「姐姐,餓不餓?」
「姐姐,你冷不冷,我把外袍給你?」
溫明舒由著他鬧。劍過處,山川退成兩條青線,她忽然覺得,這一路,比她來這個世界之後的任何一段路,都壯闊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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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夜裡,他們在一個小鎮歇腳。
客棧簡陋,他非要下廚,借了客棧的灶,給她做了一碗熱湯麵。她吃著面,他撐著下巴看,看著看著忽然說:「姐姐,我小時候,路過這個鎮子。」
「嗯?」
「逃難那年。」他說得很平常,「在這兒討過半塊餅。掌柜的給的,就是這家的掌柜。」
溫明舒抬頭,看了看灶間忙碌的老闆。
「要還嗎?」她問,「那半塊餅。」
「已經還了。」他笑了,「我上個月就托宗里的商隊,給這兒送了一些我攢下的銀錢。我這個人,記恩,也記仇,恩仇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他,這少年,是真沒長歪。
雪谷在碧霄山最深的地方。
到的時候,正好是個晴天。谷口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山石,谷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雪水從岩縫裡滴落的聲音。
雲霽在谷口站了很久,才抬腳進去。
「那邊,」他指著一處緩坡,「從前是我家的丹房。我娘總在窗邊碾藥,我一進門,她就知道。」
「那邊是演武場,小時候我跟堂兄們在那兒打架,打輸了就哭,我爹後來跟我說,霽兒,輸不起就別打。」
「那兒,」他帶著她走到谷底一處背風的岩壁,岩壁上有個黑黢黢的洞口,「就是那個洞。」
溫明舒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洞很小,只容得下一個孩子蜷著。十二年了,洞口爬滿了枯藤。
雲霽在洞口蹲下來,伸手,把枯藤一根一根拔開,拔得很慢,很仔細。
「我在這兒趴了一夜。」他說,「外頭什麼聲音都有。第二天我從這兒爬出去,雪把什麼都蓋住了,乾乾淨淨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溫明舒在他身邊蹲下來,沒說話,陪他把剩下的枯藤拔完。
他先帶她去了丹房舊址。
屋子塌了半邊,窗邊那台藥碾還在,蒙了十二年的灰。他走過去,用袖子把碾盤擦了擦,從碾槽的縫裡,摳出一顆小小的、乾枯的紅色果子。
「這是……」
「糖丸。」他捏著那顆乾果子,聲音放得很輕,「我娘碾藥的時候,總在這兒擱一顆。我替她添藥,添對了,就獎我一顆。那天早上,我添對了藥,她說晚上給我……」
他沒說下去。
溫明舒站在他身側,伸手,把他捏著糖丸的那隻手,輕輕攏進掌心。
「收著吧。」她說。
「嗯。」他把糖丸小心收進懷裡,沖她笑了笑,眼睛是紅的。
族地的禁地在谷底最深處,一道被落石封了半邊的石門。雲霽把掌心貼在石門上,白色的靈光順著掌紋滲進去,石門轟隆隆地開了。
裡頭不大,一石一案,案上供著一枚玉簡,和一顆龍眼大的珠子。
「雲魄。」雲霽的聲音放得很輕,「這是我族的傳承,只認族中血脈。我爹是族長,小時候,爹娘領我來過一次,說這是咱們家的根,等我長大了,便可以讓它來認我。」
他走上前,鄭重地跪下去,磕了三個頭,才把玉簡和雲魄捧了出來。
「當年我太小,」他說,「拿走了,也護不住。留在這兒,比跟著我安全,現在我長大了。」
他回頭看她,眼睛泛著水光。
「我還把我的愛人也帶回來了。」
……
黃昏時,兩個人辦了個簡單的祭奠儀式。
他在緩坡上,給全族立了一面長長的青石,對著族譜,在石頭上刻了兩百多個名字。刻到「雲氏蘇蘅」四個字的時候,他刻得很慢,刻完,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溫明舒跟著他,也上了三炷香。
雲霽跪在青石前,絮絮叨叨地說話,說這些年他怎麼活的,說玄天宗,說凌劍峰,說溫明舒。
「二堂伯,你總偷我糖丸還不承認,我現在長大了才想明白,就是你。不過算了,不跟你計較了。」
「小滿,你老說要跟我比誰先結丹,我結丹了,你輸了。」
「娘,」最後他說,聲音緩下來,「我帶我喜歡的人回來看你們了。她叫溫明舒,是凌劍峰的峰主,是天底下對我最好的人。你們放心,往後,有人管我了。」
山風穿過雪谷,嗚的一聲,像很遠的地方,有人應了。
夜裡火堆升起來之前,兩人並肩坐在坡上看星星。
「小時候,我娘說,人死了,就變成星星。」他仰頭看著,「我那時候不信。後來只剩我一個人了,我就願意信了。每次難受的時候,就在天上找一顆最亮的,當是他們。」
「找到了嗎?」
「找到了。」他抬手指了一顆,「那兒。」
溫明舒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往後,」她說,「我陪你一起看。」
當天夜裡,他們宿在谷里。
窗外映著滿谷的雪光。雲霽看著她被燭光映亮的側臉,忽然覺得,背在身上的東西,輕了很多。
她察覺他的目光,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她先動的手,指尖抬起他的下巴,吻了下來。
雪谷的夜安靜極了,這個吻比任何一次都繾綣,吻得極深,唇齒相依,呼吸交纏,他扣在她腰間的手收緊,像要把這個人嵌進自己的骨血里。她的指尖插進他的發間,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胸口。
一吻畢,他抵著她的額頭,啞著嗓子喊她:
「姐姐。」
「嗯。」
「我這輩子,都是你的了。」
燭光跳了跳。
她沒有回答,只是仰起頭,又一次吻住了他。
這一回,他的呼吸徹底亂了。他抱著她,手懸在她背上,顫著,不敢落。她捉住他那隻手,按在自己的腰上,貼著他的耳側,輕輕說了一句什麼。
他的耳朵轟地燒透了。
外袍落在地上,燭光映著兩個人相依的影子,投在牆面上,一顫,一顫。他笨拙得很,每一個動作都小心得過分,她牽著他的手,一寸一寸地教,像教他劍,像教他御風,像這些日子以來,她教他的每一件事。
蠟燭快要燃盡的時候,白色的靈光無意識地漫開了,把兩個人裹在正中。她的煞氣漫出來,猩紅的,熾燙的,纏上那層白色,像兩條顏色不同的溪,在雪谷的夜裡,無聲地匯到了一處。
靈光一縷一縷,把煞氣捋順,化開。
煞氣一寸一寸,纏緊靈光,不放。
夜更深了。
滿谷的雪光,靜靜地,蓋住了這一方小小的、溫熱的天地。
……
第二天,溫明舒醒得比他早。
燭火早熄了,她睜開眼,先看見的是他的睡顏。他睡著的時候很乖,眉眼舒展,睫毛長得讓人羨慕,一隻手還牢牢環在她腰上,環得死緊,生怕她跑了。
她動了動,他立刻就醒了。
睜眼對視。
「早。」她說。
「……早。」他僵著,肉眼可見地,從脖子根開始紅,一路紅到耳朵。他想起身,手忙腳亂,寢衣勾住了她的袖子,整個人差點滾下床。
「慢點。」
「我,我去做早飯!」他逃一樣地跑了。
溫明舒坐起來,看著那個連滾帶爬的背影,慢條斯理地系好衣帶。
雪谷里沒什麼材料,他煮了一鍋靈米粥,烤了幾片肉乾,擺得整整齊齊。擺完,他坐在她對面,捧著碗,眼睛往哪兒擱都不合適,就是不敢看她。
「雲霽。」
「哎!」他一個激靈,粥灑了一半。
「看著我。」
他只好看了。一看,耳朵又紅了。
「昨晚……」他期期艾艾地開口。
「昨晚怎麼了。」她喝了一口粥,面不改色。
「沒什麼!」他立刻說,埋頭喝粥,喝到一半,又忍不住從碗沿上偷偷看她,被她逮個正著,趕緊把臉埋回碗裡。
溫明舒看著他頭頂那個旋,覺得這頓粥,喝得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