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他刻完了這個木雕。
雲霽對著燈,拿細砂紙把那小東西磨了又磨。是巴掌大的一隻小犬,蹲坐著,仰著頭,尾巴圈在腳邊,耳朵支棱著,仰頭的角度,正好和某人站在丹房門口看他的角度對上了,一模一樣。
他對著那隻小犬看了半天,自己先笑了。
像嗎?像。都是他。
第二天一早,他把小犬用軟布包好,趁著送安神丹的工夫,擱在了殿外的石階上,壓在丹瓶底下。
然後他跑了。
溫明舒起來,推開殿門,看見石階上的丹瓶,和丹瓶底下壓著的那隻布包。
她打開布包,看見那隻仰著頭的小木犬,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後來,雲霽正在丹房裡假裝忙碌,門口傳來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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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的什麼?」
他回頭,看見她手裡托著那隻小木犬,正站在門口,逆光,看不清表情。
「豬。」他鬼使神差地說。
「豬?」
他投降了,「犬。」
「什麼犬?」
「就是……」他說完,聲音低下去,「是我。」
她走進來,把那隻小木犬舉到眼前,又看了看他:「刻你自己,送給我?」
「嗯。」
「什麼意思?」
雲霽站在那兒,手心冒汗。木雕送出去的時候沒多想,就是想刻,想送。這會兒被當面一問,那點心思全攤在了明處。
「意思是,」他咽了口唾沫,豁出去了,「把我,給你。」
說完這四個字,他自己先燒起來了,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朵尖。
溫明舒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把那隻小木犬收進了袖袋裡。
「收下了。」她說,轉身走了。
雲霽站在原地,半天,蹲下來,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完了,他想,這回是真的完了。
……
可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太虛峰那邊,起了暗流。
守一長老被玄清仙尊召去了太虛峰主殿。
「秘境裡那個妖族弟子,」玄清把玩著青玉,語氣隨意,「據說放出了白色靈光,護了幾百號人的心神。守一,你親眼見的?」
「親眼見到了。」守一長老躬著身,「那層靈光,安神定魄,克制了心魔。老朽活了這麼大歲數,只在古籍上見過相似的東西。」
「哪本古籍。」
「《百獸譜·靈屬》。」守一的聲音低了些,「上面記著一族,雲靈犬。血脈通靈,其光定魄,其血,大補。」
玄清把玩青玉的手,停了。
「雲靈犬。」他重複了一遍,「十二年前,消失了的那一族。」
「是,據說那一族,已經滅門了。」
「滅門了。」玄清望著殿門外的雲海,半晌,淡淡地說,「看來是漏了一個。」
守一垂著頭,沒敢接話。
殿裡靜了一會兒。玄清忽然又問:「瑤光的心魔,近來可還安穩?」
「時好時壞。」守一說,「心魔纏靈根,拖得越久,越是兇險。」
「嗯。」玄清應了一聲,沒再往下說。
可守一跟了他這麼多年,太知道這聲的分量了。仙尊這個時候問起瑤光的心魔,又剛聽完雲靈犬血脈大補的話頭,這兩件事在他心裡,已經擺到同一桿秤上了。
「這孩子如今在凌劍峰,」玄清說,「明舒待他,不一般。」
「溫峰主對峰下弟子,向來照拂。」
「照拂。」玄清笑了笑,沒再多說,擺了擺手,「去吧。盯著點,別驚動。」
守一退下去了。
主殿裡,玄清一個人坐了很久,指尖的青玉轉了一圈,又一圈。
這天傍晚,雲霽被守一長老「順路」叫住了。
老人盤著玉膽,笑眯眯地問他凌劍峰丹房的生意,問他淬骨丹的銷路,問了半天閒話,臨走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
「小友,最近風頭盛,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雲霽心裡一凜。
「木秀於林。」守一拍了拍他的肩,施施然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他,補了一句,「仙尊的棋盤上,從來沒有廢子。小友,別讓自己,變成那顆最值錢的。」
雲霽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的背影,後背一點一點涼了。
有人認出來了。
他忽然想起仙尊出關那一日,大殿上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
原來從那天起,就沒有挪開過。
……
隔天,他照常上峰頂。
石坪上,她教他練劍。接招,拆招,被她的劍尖點中手腕,笑著討饒,討完饒又纏著再來一遍。
「今天怎麼這麼開心?」她收劍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
「開心啊。」他笑得眉眼彎彎,「跟姐姐在一起,哪天都開心。」
她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笑得比往常都用力,有點假,不是真心在笑。
她心裡有點疑惑,沒說什麼。
練完劍,他回丹房,把案上的東西,一樣一樣理了一遍。
她慣用的安神丹,他配了三個月的量,一瓶一瓶碼得整整齊齊,貼了簽。新改的丹方,他工工整整抄了兩份,一份擱在丹房案頭最顯眼的地方,一份收進了給其他凌劍峰弟子的交接冊子裡。丹房這個月的帳目,他核了三遍,核得清清楚楚。
丹房幫忙的師弟們看他收拾,還笑他:「雲師兄這是要出遠門去玩?」
「嗯。」他也笑,「備著點,總沒錯。」
做這些的時候,他心裡很平靜。
他能做的,也就這些了。剩下的,聽天由命。
過了兩天,溫明舒來丹房,看見案上碼得整整齊齊的丹瓶,和瓶身上貼著的簽。
她站在案前,一樣一樣看過去。
雲霽在旁邊,裝作若無其事地擦他的爐子,擦得比平時都賣力。
「姐姐,」他察覺她的目光,回頭沖她笑,「看什麼呢?」
「沒什麼。」她說。
她沒問。她只是把每一樣東西的位置,都記在了心裡。
當天夜裡,丹房的燈,亮了一整夜。
雲霽坐在爐邊,坐了一夜。
他不怕死。五歲那年,他就該死在雪谷里了,多活的這十二年,都是撿的。
可惜,他沒有頭緒,也沒有能力可以為族人報仇。
他想起那隻小木犬。想起她說「收下了」的時候,順手把它收進袖袋裡的樣子。想起幻境裡她劈開金籠的那一劍。想起瘴區里他們的驚險時刻。想起他們的朝夕相處。想起,他第一回見到她的樣子。
要是從來沒遇上她就好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不,他捨不得。
可正因為捨不得,才更不能害了她。
第二日,天邊積起了灰色的雲。
要下雷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