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歸來,玄天宗的風言風語也多了起來。
從前說起凌劍峰那個妖族,話里話外都是攀高枝。如今各峰弟子的嘴裡,換成了另一套說法。
「凌劍峰那位雲師弟,是真有本事。」
「聽說幻境那晚,要不是他,各峰得折一半人在裡頭。」
「妖族怎麼了,妖族這個本事,內門幾個比得上?」
風評轉得比翻書還快。
丹房裡也來人打聽。有個相熟的外門弟子來買丹,擠眉弄眼地問他:「雲師弟,聽說峰主親手教你劍?還在幻境裡護著你?你們峰主對你,可真是……」
「真是什麼。」雲霽把丹瓶遞過去,笑眯眯的,「峰主惜才。丹拿好,慢走。」
那弟子討了個沒趣,走了。
雲霽臉上的笑淡下去,低頭繼續碾藥,碾了半天,才發現手裡的藥早就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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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霽對這些風言風語一概不理,丹房照開,丹照煉,只是人比從前沉默了些。
溫明舒看得出來,他最近不對勁。
從前這個人,見著她就笑彎了眼睛,姐姐長姐姐短的,恨不得一天往峰頂跑八趟。但秘境回來這些天,丹照送,東西照送,可送到了就走,話比從前少了一半,眼睛也不往她臉上擱了。
躲她。
不過,人躲著,東西倒是一件沒少。
初一,安神丹照舊擱在殿外的石階上,底下墊著防露水的布。
初三,她隨口說過一句峰頂夜裡涼,初四,廊下就多了一隻手爐,銅的,燒得溫溫的,擱的位置正好是她常坐的那一處。
初五,她翻開劍譜,裡頭夾著一張字條,是他新改的丹方,字跡工工整整,末了畫了一個圓乎乎的東西,看了半天,像只小狗,又像只小豬。
溫明舒捏著那張字條,站在廊下,半天沒動。
躲是躲著,玩得倒是挺有心意。
山腰的丹房裡,雲霽守著爐子,心裡亂得像一鍋滾藥。
秘境那一晚,他把什麼都說了。血脈,滅族,玉佩,還有那句「想讓你多看我幾眼」。說的時候沒覺得,說完了,後怕就上來了。
他是什麼身份?妖族,外門出身,全族死絕,就剩一個他,一無所有。她是什麼身份?凌劍峰峰主,元嬰後期,公認的劍修天才。他們倆天差地別。
他拿什麼喜歡她?
拿這身見不得光的血脈,還是拿一身洗不掉的債?
滅族的真相還沒查出來,仇還沒報,他這條命,說不好哪天就填進去了。這樣的他,湊到她跟前,說姐姐我想跟你在一起?
雲霽啊雲霽,他想,你可真敢想。
爐里的火忽大忽小,他盯著火,手裡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扇得火苗亂竄。
更要命的是,他現在連看她都不敢看了。
一看就想起幻境裡她替他劈開金籠的那一劍,想起她蹲下來給他擦臉的樣子,想起她掌心覆在他手上說收好。一想這些,心口就燒得慌,燒得他覺得自己那點心思,藏都藏不住,不如躲遠點,少露餡。
這天夜裡,他煉完最後一爐丹,收拾完爐子,卻沒有睡。
他搬了張凳子,坐在丹房門口,仰頭看月亮。
她在做什麼呢。看劍譜?還是睡了?她殿裡的燈總是亮到很晚,是不是又在看那些厚厚的卷宗?峰頂夜裡涼,手爐不知道她用了沒有。
想過去看看。
就遠遠看一眼。
他把凳子搬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搬起來,來回折騰了三回,最後往凳子上一坐,認命地嘆了口氣。
雲霽啊,你連去看她一眼都不敢了。
同一時刻,峰頂主殿。
溫明舒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劍譜。
一個字沒看進去。
【宿主,】小白幽幽地開口,【你劍譜拿倒了。】
「……」她面不改色地把劍譜正過來。
【想他就去看他唄。】小白說,【山腰又不遠。】
「誰想了。」
【你半個時辰翻了三頁,還拿倒了。】小白一樣一樣數,【昨天你往山下看了十一回,今天到這時候,已經十九回了。】
「你數這個做什麼。」
【我閒的。】小白理直氣壯,【宿主,你猜他在幹嘛?】
溫明舒沒答,擱下劍譜,走到窗邊。
月亮還挺亮的,像這十幾日來的每一個夜晚。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明日我去丹房看看。」
【不是說不想嗎?】
「我去查帳。」
【哦,查帳。】小白拖長了調子,【查帳好啊,查帳妙,查帳可以光看人嗎?】
「你可憋說了。」
第二日,溫明舒「順路」經過丹房。
她到的時候,雲霽正埋頭在案前搗鼓什麼,搗鼓得全神貫注,連她進門都沒聽見。她在他身後站了會兒,他忽然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往懷裡收。
「藏什麼。」
「沒什麼!」他把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眼神卻往案上飄。
案上攤著一小塊木料,刻了一半,刻的什麼看不出來,邊上散落著幾把刻刀。
溫明舒瞥了一眼,沒追問,徑直在丹房裡找了個位置坐下了。
「你忙你的。」她說,「我查帳。」
「哦,哦。」他趕緊回到爐邊,生火,配藥,動作快得像被火燎了尾巴。
溫明舒翻開帳本,看了兩行,抬眼。
他正在稱藥,手一抖,藥灑了一半。他訕訕地收拾了,重新稱。生火的時候,火大了,他趕緊壓,壓狠了,火又小了。一爐丹煉得磕磕絆絆,半個時辰後開爐,爐底一層焦黑。
廢了。
丹修天才雲霽,當著峰主的面,煉廢了一爐最普通的養氣丹。
「急什麼。」她說。
「沒急。」
「哦。」她慢悠悠地翻了一頁帳本,「那我再坐會兒。」
雲霽:「……」
那半個時辰,是雲霽這輩子煉過的最難熬的半爐丹。她坐在三步之外,安安靜靜地看帳本,一句話不說,可他後頸的汗就沒停過,手裡的活計錯了三回,第二爐丹又交代進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她合上帳本,站起身。
「帳沒錯。」她說,「丹煉得不行。」
「……是。」
「明日我再來看看。」她走到門口,頓了頓,補了一句,「看看你什麼時候,能不煉廢。」
她走了。雲霽站在丹房裡,看著爐底那層焦黑,半天,抬手捂住了臉。
明日還來?
這日子沒法過了。
……
幾日後的傍晚,他來峰頂送丹,擱下就走。
「站住。」
他站住了,背對著她,肩膀繃了繃。
「姐姐,丹房還有爐子看著……」
「爐子重要我重要?」
「……」他卡住了,「您重要。」
「那過來。」
他磨磨蹭蹭地走過來,垂著眼,站在三步外。
溫明舒放下劍譜,看著他:「這幾天,躲我?」
「沒有。」
「抬頭。」
他抬起頭,眼神飄忽,就是不看她。
「看著我。」
他只好看了。一看,心跳就漏了半拍。她今日沒束髮,長頭髮散在肩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看得他手心冒汗。
「姐姐……」
「秘境裡替我擋箭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的嗎。」她慢慢地說,「怎麼,交代完家底,反而慫了?」
「我沒有慫。」他嘴硬。
「那你躲什麼。」
「我……」他張了張嘴,說不出口。
說怕配不上你?說怕自己這條命朝不保夕,不敢耽誤你?說他夜裡翻來覆去,想她想得睡不著,白天卻連看都不敢看她?
哪一句都說不出口。
溫明舒看著他憋得臉都紅了,忽然覺得有趣。
她站起身,朝他走了一步。
他下意識退了半步。
她又走了一步。
他又退半步,後腰抵上了門框,退無可退。
「姐姐,」他的聲音都緊了,「你,你做什麼?」
「我看看,」她湊近了些,看著他的眼睛,慢悠悠地說,「我的這隻小狗,這幾天到底在想什麼,想得連姐姐都不敢認了。」
雲霽的呼吸徹底亂了,這,太犯規了。
她離他不到一尺,他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苦味,苦得他心口發燙。他想說什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看著她,喉結動了動。
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退開一步。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她轉身回了案後,重新拿起劍譜,「想明白了,來告訴我。」
「哦。」他暈暈乎乎地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沒看準方向,同手同腳,差點撞門框上。
身後傳來她翻劍譜的聲音,夾著一句不大不小的:
「門在那邊。」
他逃一樣地下了山。
殿裡,小白笑得直打滾:【宿主!你也太壞了!你看他那樣!】
「嗯。」溫明舒心情很好的樣子,「可愛。」
【你這是在逗狗!】
「嗯。」她說,「逗我的小狗。」
【逗吧你就。】小白倒是磕得很開心,【不過宿主,他最近確實不對勁,蔫了吧唧的。你不哄哄?】
「哄什麼。」溫明舒看著窗外那道連滾帶爬跑下山的背影,慢悠悠地說,「想不明白的事,得讓他自己想。想明白了,他自己會湊上來的。」
「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