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0章 患得患失

  秘境歸來,玄天宗的風言風語也多了起來。

  從前說起凌劍峰那個妖族,話里話外都是攀高枝。如今各峰弟子的嘴裡,換成了另一套說法。

  「凌劍峰那位雲師弟,是真有本事。」

  「聽說幻境那晚,要不是他,各峰得折一半人在裡頭。」

  「妖族怎麼了,妖族這個本事,內門幾個比得上?」

  風評轉得比翻書還快。

  丹房裡也來人打聽。有個相熟的外門弟子來買丹,擠眉弄眼地問他:「雲師弟,聽說峰主親手教你劍?還在幻境裡護著你?你們峰主對你,可真是……」

  「真是什麼。」雲霽把丹瓶遞過去,笑眯眯的,「峰主惜才。丹拿好,慢走。」

  那弟子討了個沒趣,走了。

  雲霽臉上的笑淡下去,低頭繼續碾藥,碾了半天,才發現手裡的藥早就碾好了。

  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

  雲霽對這些風言風語一概不理,丹房照開,丹照煉,只是人比從前沉默了些。

  溫明舒看得出來,他最近不對勁。

  從前這個人,見著她就笑彎了眼睛,姐姐長姐姐短的,恨不得一天往峰頂跑八趟。但秘境回來這些天,丹照送,東西照送,可送到了就走,話比從前少了一半,眼睛也不往她臉上擱了。

  躲她。

  不過,人躲著,東西倒是一件沒少。

  初一,安神丹照舊擱在殿外的石階上,底下墊著防露水的布。

  初三,她隨口說過一句峰頂夜裡涼,初四,廊下就多了一隻手爐,銅的,燒得溫溫的,擱的位置正好是她常坐的那一處。

  初五,她翻開劍譜,裡頭夾著一張字條,是他新改的丹方,字跡工工整整,末了畫了一個圓乎乎的東西,看了半天,像只小狗,又像只小豬。

  溫明舒捏著那張字條,站在廊下,半天沒動。

  躲是躲著,玩得倒是挺有心意。

  山腰的丹房裡,雲霽守著爐子,心裡亂得像一鍋滾藥。

  秘境那一晚,他把什麼都說了。血脈,滅族,玉佩,還有那句「想讓你多看我幾眼」。說的時候沒覺得,說完了,後怕就上來了。

  他是什麼身份?妖族,外門出身,全族死絕,就剩一個他,一無所有。她是什麼身份?凌劍峰峰主,元嬰後期,公認的劍修天才。他們倆天差地別。

  他拿什麼喜歡她?

  拿這身見不得光的血脈,還是拿一身洗不掉的債?

  滅族的真相還沒查出來,仇還沒報,他這條命,說不好哪天就填進去了。這樣的他,湊到她跟前,說姐姐我想跟你在一起?

  雲霽啊雲霽,他想,你可真敢想。

  爐里的火忽大忽小,他盯著火,手裡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扇得火苗亂竄。

  更要命的是,他現在連看她都不敢看了。

  一看就想起幻境裡她替他劈開金籠的那一劍,想起她蹲下來給他擦臉的樣子,想起她掌心覆在他手上說收好。一想這些,心口就燒得慌,燒得他覺得自己那點心思,藏都藏不住,不如躲遠點,少露餡。

  這天夜裡,他煉完最後一爐丹,收拾完爐子,卻沒有睡。

  他搬了張凳子,坐在丹房門口,仰頭看月亮。

  她在做什麼呢。看劍譜?還是睡了?她殿裡的燈總是亮到很晚,是不是又在看那些厚厚的卷宗?峰頂夜裡涼,手爐不知道她用了沒有。

  想過去看看。

  就遠遠看一眼。

  他把凳子搬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搬起來,來回折騰了三回,最後往凳子上一坐,認命地嘆了口氣。

  雲霽啊,你連去看她一眼都不敢了。

  同一時刻,峰頂主殿。

  溫明舒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劍譜。

  一個字沒看進去。

  【宿主,】小白幽幽地開口,【你劍譜拿倒了。】

  「……」她面不改色地把劍譜正過來。

  【想他就去看他唄。】小白說,【山腰又不遠。】

  「誰想了。」

  【你半個時辰翻了三頁,還拿倒了。】小白一樣一樣數,【昨天你往山下看了十一回,今天到這時候,已經十九回了。】

  「你數這個做什麼。」

  【我閒的。】小白理直氣壯,【宿主,你猜他在幹嘛?】

  溫明舒沒答,擱下劍譜,走到窗邊。

  月亮還挺亮的,像這十幾日來的每一個夜晚。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明日我去丹房看看。」

  【不是說不想嗎?】

  「我去查帳。」

  【哦,查帳。】小白拖長了調子,【查帳好啊,查帳妙,查帳可以光看人嗎?】

  「你可憋說了。」

  第二日,溫明舒「順路」經過丹房。

  她到的時候,雲霽正埋頭在案前搗鼓什麼,搗鼓得全神貫注,連她進門都沒聽見。她在他身後站了會兒,他忽然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往懷裡收。

  「藏什麼。」

  「沒什麼!」他把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眼神卻往案上飄。

  案上攤著一小塊木料,刻了一半,刻的什麼看不出來,邊上散落著幾把刻刀。

  溫明舒瞥了一眼,沒追問,徑直在丹房裡找了個位置坐下了。

  「你忙你的。」她說,「我查帳。」

  「哦,哦。」他趕緊回到爐邊,生火,配藥,動作快得像被火燎了尾巴。

  溫明舒翻開帳本,看了兩行,抬眼。

  他正在稱藥,手一抖,藥灑了一半。他訕訕地收拾了,重新稱。生火的時候,火大了,他趕緊壓,壓狠了,火又小了。一爐丹煉得磕磕絆絆,半個時辰後開爐,爐底一層焦黑。

  廢了。

  丹修天才雲霽,當著峰主的面,煉廢了一爐最普通的養氣丹。

  「急什麼。」她說。

  「沒急。」

  「哦。」她慢悠悠地翻了一頁帳本,「那我再坐會兒。」

  雲霽:「……」

  那半個時辰,是雲霽這輩子煉過的最難熬的半爐丹。她坐在三步之外,安安靜靜地看帳本,一句話不說,可他後頸的汗就沒停過,手裡的活計錯了三回,第二爐丹又交代進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她合上帳本,站起身。

  「帳沒錯。」她說,「丹煉得不行。」

  「……是。」

  「明日我再來看看。」她走到門口,頓了頓,補了一句,「看看你什麼時候,能不煉廢。」

  她走了。雲霽站在丹房裡,看著爐底那層焦黑,半天,抬手捂住了臉。

  明日還來?

  這日子沒法過了。

  ……

  幾日後的傍晚,他來峰頂送丹,擱下就走。

  「站住。」

  他站住了,背對著她,肩膀繃了繃。

  「姐姐,丹房還有爐子看著……」

  「爐子重要我重要?」

  「……」他卡住了,「您重要。」

  「那過來。」

  他磨磨蹭蹭地走過來,垂著眼,站在三步外。

  溫明舒放下劍譜,看著他:「這幾天,躲我?」

  「沒有。」

  「抬頭。」

  他抬起頭,眼神飄忽,就是不看她。

  「看著我。」

  他只好看了。一看,心跳就漏了半拍。她今日沒束髮,長頭髮散在肩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看得他手心冒汗。

  「姐姐……」

  「秘境裡替我擋箭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的嗎。」她慢慢地說,「怎麼,交代完家底,反而慫了?」

  「我沒有慫。」他嘴硬。

  「那你躲什麼。」

  「我……」他張了張嘴,說不出口。

  說怕配不上你?說怕自己這條命朝不保夕,不敢耽誤你?說他夜裡翻來覆去,想她想得睡不著,白天卻連看都不敢看她?

  哪一句都說不出口。

  溫明舒看著他憋得臉都紅了,忽然覺得有趣。

  她站起身,朝他走了一步。

  他下意識退了半步。

  她又走了一步。

  他又退半步,後腰抵上了門框,退無可退。

  「姐姐,」他的聲音都緊了,「你,你做什麼?」

  「我看看,」她湊近了些,看著他的眼睛,慢悠悠地說,「我的這隻小狗,這幾天到底在想什麼,想得連姐姐都不敢認了。」

  雲霽的呼吸徹底亂了,這,太犯規了。

  她離他不到一尺,他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苦味,苦得他心口發燙。他想說什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看著她,喉結動了動。

  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退開一步。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她轉身回了案後,重新拿起劍譜,「想明白了,來告訴我。」

  「哦。」他暈暈乎乎地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沒看準方向,同手同腳,差點撞門框上。

  身後傳來她翻劍譜的聲音,夾著一句不大不小的:

  「門在那邊。」

  他逃一樣地下了山。

  殿裡,小白笑得直打滾:【宿主!你也太壞了!你看他那樣!】

  「嗯。」溫明舒心情很好的樣子,「可愛。」

  【你這是在逗狗!】

  「嗯。」她說,「逗我的小狗。」

  【逗吧你就。】小白倒是磕得很開心,【不過宿主,他最近確實不對勁,蔫了吧唧的。你不哄哄?】

  「哄什麼。」溫明舒看著窗外那道連滾帶爬跑下山的背影,慢悠悠地說,「想不明白的事,得讓他自己想。想明白了,他自己會湊上來的。」

  「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