魘獸現身了。
腥氣漫到極致的時候,秘境核心那座塌了半邊的主殿,地底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地底翻了個身。
然後,大量腥霧就從大殿的廢墟里涌了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霧。霧裡裹著無數張臉,哭的,笑的,喊的,全是它吃掉過的執念。這是以心魔為食的魘獸,無形無質,專往人心裡鑽,刀劍砍上去,毫無作用。
各峰的峰主長老同時出手,劍光掌風劈進霧裡,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傷不了根本。
「護住心神!」守一長老大喝,「它擅長製造幻境!」
話音未落,幾個修為淺的弟子眼神又開始發直。
雲霽站在人群邊上,看著那幾雙發直的眼睛。
多一雙,又多一雙。腥霧漫過來,各峰長老護得住人,護不住心。再過一炷香,這座營地里還能站著的,怕是只剩峰主和長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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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把安神丹,捏碎了撒進火堆。藥香混著煙氣散開,離得近的幾個弟子緩過來一下。
可也就一下子,腥霧一涌,煙氣就散了。
不夠,遠遠不夠。
昨夜幻境裡,自己的能力已經被一些人看到了,此刻再出手,就更瞞不住了。
他看著溫明舒的身影。
她站在所有人前面。
雲霽低著頭,想了一會兒。
白色的靈光以他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漫開,罩住了整片營地。靈光過處,那些發直的眼神一個個清明過來,腥霧撞在靈光上,像沸水潑雪,嘶嘶地退。
滿營的人都愣住了。
溫明舒握劍的手緊了緊。
她沒想到,他會自己站出來。
她什麼都沒說,提劍站到他身側,劍尖垂地,整個人擋在他與腥霧之間。
「好小子!」守一長老眼睛一亮。
魘獸被靈光逼得退開,腥霧翻滾著,忽然收攏成一股,朝著靈光的源頭,直撲雲霽。
它要先吃這個克它的。
雲霽不閃不避,靈光全開著護住身後的人,硬生生看著那團腥霧撲到面前。
一道劍光比腥霧更快。
溫明舒人劍合一,全力殺出,魘獸因被雲霽所傷暴露了破綻,她一劍斬進了腥霧中央,攻擊它的主體。魘獸吃痛,嘶吼著調轉方向,霧裡的無數張臉齊齊轉向她。
「找死。」她說。
那一戰,打了小半個時辰。
魘獸傷不了被靈光護住的弟子,轉頭全力攻溫明舒。她的劍一劍快過一劍,可魘獸實難對付,它反應過來後,繼續用老招數,斬散了又聚,但也沒辦法打敗溫明舒,一時之間陷入了僵持。
魘獸久攻不下,忽然舍了正面攻擊,腥霧擰成一支漆黑的箭,自斜方,直射她的後心。那一擊陰毒至極,算準了她的劍勢回防不及。
「姐姐!」
雲霽撲了過去。
他沒有拿劍,來不及多想,整個人擋在那支黑箭前面,白色靈光在胸前聚成一面薄薄的盾。黑箭貫盾而入,靈光碎了大半,余勢狠狠撞在他胸口。
他整個人飛出去,摔在地上,一口血噴了出來。
可他爬起來的第一個動作,是回頭看她。
看見她好端端地站在那兒,衣角都沒破,他那口氣才鬆了,捂著胸口,齜牙咧嘴地坐起來。
「姐姐,」他疼得聲音都變了調,「我好痛。」
溫明舒看著他,怎麼每次她真感動的時候要順手裝個柔弱呢。
不過還好,哪一分是真,哪一分是演,她分得清清楚楚。
「保護好自己。」她說,「躺著別動。」
話落,她提劍走向腥霧。
魘獸吞了他半面靈光的盾,又被他分走了注意力,等它再回頭,溫明舒的劍已經到了。
她在南嶺斬過瘴蟒,在幻境裡劈過金籠。
這一劍可比那兩劍都快。
劍光自腥霧的最深處的本體中貫穿而過,魘獸的嘶吼戛然而止。無數張臉在霧裡掙扎著散去,腥霧像被戳破的水泡,嘩啦一聲,塌了。
她收劍回來,在他跟前蹲下身,從錦囊里取出一枚丹藥。
這是出發前雲霽專門煉製給她備用的。她捏開他的下巴把丹餵進去,然後抬手,指尖極輕地避開他嘴角的傷,替他擦去臉上的血污。
雲霽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停了。
方才他喊痛,她眼皮都沒抬。此刻她蹲在他面前,指尖落在他臉上,一下,一下,擦得很慢。
「歇著。」她說,「剩下的路,慢慢走。」
守一長老安頓好弟子,踱了過來,目光在雲霽身上打了個轉。
「小友方才那層光,」他笑眯眯的,「老朽瞧著,不像普通修士的術法。」
「是我傳給他的安神術。」溫明舒把劍歸鞘,語氣冷冽:「長老連這個也要查?」
「不敢,不敢。」守一擺擺手,笑呵呵地走了。
他嘴上不敢,眼睛卻在雲霽身上又多黏了一瞬,溫明舒看見了。
弟子們炸了鍋。
「雲師兄那到底是什麼術法?」
「不知道,反正是好東西,方才要不是那層光,咱們都得交代在這兒。」
「一個丹修,怎麼會這種……」
「噓,峰主的事,少打聽。」
議論聲嗡嗡的,好奇的,敬畏的,也有泛酸的。
洛瑤光就是這時候過來的。
「師弟。」她在三步外站定,「方才那層光,好生厲害。是哪一門的術法?我怎麼從沒聽說過?」
「是峰主教我的安神術法。」雲霽說,「正好用上罷了。」
「小小的安神術法能護住幾百號人的心神?」洛瑤光笑了笑,「師弟如今,是真厲害了。」
「托師姐當年的福。」他說。
這句話滴水不漏,她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客套。
這個人如今跟她說話,和跟所有人說話,已經沒有區別了。
「是嗎。」她丟下兩個字,轉身走了。
……
魘獸死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攤腥臭的黑水。
雲霽被扶起來的時候,路過那攤黑水,忽然頓住了。
他蹲下去,湊近了,輕輕嗅了一下。
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怎麼了?」溫明舒問。
他沒立刻答,又嗅了一下,再抬起頭的時候,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裡,一點笑意都沒有了。
「這個味道,」他說,聲音很輕,「我聞過。」
「在哪兒?」
他湊近溫明舒耳邊說,「滅我族群的那一夜,風裡就是這個味道。」
同源。
魘獸的腥氣,和當年屠戮雲靈犬一族的魔祟,同源。
一隻食人心魔的魘獸,為什麼會出現在玄天宗地界的秘境裡?當年滅他族群的魔祟,和這隻魘獸,又是什麼關係?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一個問題。
魘獸一死,秘境裡再沒了壓場的東西。守一長老清點過傷員,索性傳話各峰:秘境廣大,機緣各自去碰,各隊自尋路徑,三日後谷口匯合。
分隊的時候,洛瑤光過來了一趟,說太虛峰與凌劍峰同路,也好有個照應。
「各安天命。」守一捋著鬍子,把她拎回了太虛峰的隊伍。
洛瑤光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雲霽胸口纏著布,正低頭聽溫明舒說話,兩個人誰都沒看她。
……
三日後出秘境,各峰的隊伍都收穫滿滿。
當天夜裡,宗門在回程的山坳里紮營。
溫明舒起身:「陪我走走。」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營地,走到溪邊。她抬手,一道隔音的結界無聲落下。
「現在沒人聽得見了。」她說,「說吧。」
雲霽望著溪水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姐姐,前幾天幻境裡的事,你都看見了。」
「看見了。」
「那我就不繞彎子了。」他說,「我都告訴你。對不起,姐姐,我之前跟你說的話,是半真半假的。」
那一晚,他說了很久。
「雲靈犬,是妖族裡很小的一支。」他說,「祖上是犬修成的道,血脈傳到我這一輩,雖然能以靈力化成獸型本體,但早就和人沒什麼兩樣了,但有三樣東西,是一直傳承下來的。」
「一是鼻子。範圍之內的氣味,天生就辨得出。」
「二是靈光。安神定魄,穩得住人心神。而雲靈犬本身的能力就是可以克制煞氣的,所以姐姐你身上的煞氣對我沒有影響。」
「三是這一身血肉。」他頓了頓,「天生的靈藥。魔祟吃了,修為大漲。修士抓去了,剝皮拆骨煉成丹,一顆,能頂十年苦修。」
溫明舒沒有插話。
「所以我們這一族,在旁人眼裡從來不是妖,也不是人。」他說得很平,「是藥材。會跑的藥材。」
「祖上傳下來的規矩就一條,藏。族地不許外泄,如果入世,族人不許出挑。天賦再好,壓著。本事再大,收著。因為雲靈犬一旦被人注意到,下場只有一個,被抓走,煉成丹。」
「出挑就是死。這些不是道理,是我們一族幾百年,一條一條命換的。」
「我的家叫雪谷,十二年前那個雷雨夜,不知道為什麼族地被走漏了。來的東西就是衝著我們來的,見一個抓一個。一族幾百口,一夜之間,跑出來的只有我一個。」
「娘把我藏了起來,往我懷裡塞了一枚玉佩。那是她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
他把玉佩從懷裡掏出來,托在掌心給她看。
羊脂白玉,雕著一隻銜尾的小犬。
「這是我族的圖騰。」他說,「族裡每個人一出生,就有一枚。」
「我藏了這麼多年,一是怕死,二是怕連累人,三是,我想查清楚,想報仇。雖然我娘並不希望我這麼做。」他說。
「還有,」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得跟你認個錯。我裝可憐,裝乖,裝弱,一半是這麼多年保命保出來的習慣,另一半……」
他抬起頭,看著她。
「另一半,是故意的。我想讓姐姐多看我幾眼。」
「我是故意裝可憐想讓你多看我幾眼。」他一字一字地說,「我承認,我一開始是抱有目的,但我想要護著你這件事,從來不是演的。」
溪水潺潺地響。
溫明舒看了他很久,伸手,把掌心覆在他托著玉佩的那隻手上,連玉佩帶手,一起合攏。
「收好。」她說,「你娘給你的,別隨便拿出來給人看。」
「你不是別人。」他說。
「那也收好。」她收回手,「你的事,我知道一些,比你想的早。剩下的那些,」她頓了頓,「謝謝你肯親口告訴我。」
雲霽捧著那枚玉佩,看著她,半天,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