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腥氣後半夜漫進來,無聲無息地,漫過了整座大殿。
先是篝火,一堆接著一堆,火苗不斷縮小,最後縮成指甲蓋大的一點。接著是人,各峰營地里的修士,一個接著一個,悄無聲息地熟睡了過去,連各峰守夜的峰主和長老都沒能撐住。
雲霽即使有了警惕,但眼皮也沉了下來,在最後看見溫明舒從斷牆上站了起來,劍已經出了鞘。
然後,世界就換了。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籠子裡,變回了原形。
籠子很大,金的,欄杆上雕著花,鋪在腳下的墊子是最軟的雲錦。籠子外頭站著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個個衣著華貴,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稀世的玩物。
「快看,這就是那隻雲靈犬,血統最純的一隻。」
「聽說會煉丹?讓他煉一爐看看。」
「叫兩聲來聽聽,叫得好聽,賞你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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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從欄杆縫裡伸進鞭子,有人端著肉,有人笑著,有人罵著。他脖子上一涼,是一隻項圈,金線繡的,墜著鈴鐺,一動就響。
他不知道該做什麼。
不,他知道。趴下,搖尾,露出肚皮,把最乖最軟的那一面拿出來,討好每一個人。討好了,就有肉吃,就少挨鞭子,就能活。
討好,示弱,把自己縮到最小,塞進所有人視線的縫隙里。這麼多年,他就是這麼活下來的。
當人或者當狗,對於弱小的人來說,其實並沒有什麼區別。
他的腦中好像遺忘了很多東西,現在的他腦中不斷提醒著自己,叫兩聲,叫兩聲你就能活下去了,你不能死在這裡,你只要叫兩聲就可以活著給家人報仇了。
他張開嘴,剛要叫。
鈴鐺先響了。
叮的一聲,很輕。可就在那聲鈴響後,他聞到了一絲氣味。
苦的,澀的,像苦茶。
是誰,有個人很重要,是誰?
他捶著自己的腦袋,然後扇了自己一巴掌,清醒了不少。
峰主……姐姐……
是她的煞氣,她出事了!
籠子的金欄杆還在,項圈還在,鞭子還在,那些華貴的笑臉還在。可他忽然就不想叫了。
活了十幾年,他討好了所有人,只在這一個人面前,討好的心思里摻了真東西。如今那個人在不知什麼地方痛著,他在這裡搖尾巴?
去他的尾巴。
他站起身,一爪子拍碎了項圈。
金籠的幻境,裂開了一道縫。
……
同一時刻,另一片幻境裡。
溫明舒站在一片屍山血海中。北境的天,北境的雪,北境的戰場。她提劍站著,周身煞氣沖天,猩紅的氣浪一圈一圈盪開,把方圓十丈的空地都燒成了焦土。
遠處站著很多人,穿著玄天宗的衣服,都是她的同門。他們遠遠地看著她,沒有人上前,沒有一個人。
「別過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啞的,「過來,會死。」
沒有人動。有個聲音在人群里小聲說,別惹凌劍峰這位,她身上的煞氣,沾上了要倒霉的。
這樣的場景,她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原主的,她的腦中,層層疊疊的碎片不斷在閃回,情緒在胸腔翻湧著,煞氣在靜脈衝擊著,頭好痛,我是誰,我在哪裡……
就這麼站著吧,她想,無休無止的任務,無休無止的失去,經受不同的挑戰,認識不同的人,成為不同的人,好累,好想睡……
就在腦袋越來越沉時,她聞到了一縷氣息。
像雪山里化開的第一捧春水,不知從哪一道縫隙里滲了進來,纏上她的指尖。
她怔了一瞬。
有人在為她拼命。
隨即,她笑了。
憑什麼。
憑什麼她就得站在這裡,演一個改不了的結局,每個世界都有人在等著她,她還傻站著做什麼。
她提劍,朝著幻境最深處那一片混沌,一劍斬了下去。
兩道裂縫,在半空里交匯。
雲霽一頭撞進來的時候,正看見她被猩紅的煞氣裹在中央,站在荒原上,眼睛是紅的。
溫明舒抬起頭的時候,正看見他站在一地項圈的碎片裡,滿手是血,身後,那座金色的籠子正在幻境的亂流里重新聚攏,欄杆上的花紋一條條亮起來,籠子外那些華貴的手,又一次從欄杆縫裡伸了進來。
「回來,」那些聲音在笑,「純血的雲靈犬,該回籠子裡去了。」
雲靈犬。
這三個字飄進耳朵里的時候,溫明舒忽然就全明白了。
她早就知道他的身份,資料上寫得清清楚楚。可她直到這一刻才知道,這三個字在他耳朵里,從來不是血脈,是籠子,是困住他的幻境。
幻境的反撲同時落在兩個人身上。煞氣暴起,猩紅的火舌卷向她的四肢百骸;金欄合攏,無數隻手抓向他的後頸。
「姐姐!」
他朝她衝過來。
「你身後!」
她朝他喊。
下一瞬,白色的光芒自他周身漫開,溫溫柔柔的一層,漫過她的火海,把燒紅了天的煞氣,一縷一縷接了過去。煞氣燒在他的靈光上,滋滋作響,他脊背繃得筆直,一步都沒退。
同一瞬,她提劍回身,朝著那座合攏的金籠,一劍劈了下去。
「籠子這種東西,」她說,「劈了就是。」
劍光過處,金欄寸寸崩裂,那些華貴的笑臉,那些伸進欄杆的手,連同那隻墜著鈴鐺的項圈,一齊碎成了飛灰。
幻境,徹底塌了。
大殿裡的眾人接二連三地醒過來。
篝火重新燒起來了,各峰的弟子茫然四顧,有人臉色慘白,有人滿頭冷汗,有人坐在地上半天回不過神。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哭聲在大殿裡盪開,聽得人頭皮發麻。
「都墜了幻境……」守一長老扶著斷柱站起來,臉色鐵青,「這秘境裡,有食人心魔的東西。」
各峰弟子陸續轉醒,唯獨太虛峰那邊,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洛瑤光坐在原地,臉色慘白,額頭全是冷汗。身邊的師妹連喚了她七八聲,她才猛地驚醒,一把揮開了伸過來的手。
「師姐?」
「……沒事。」她扶著斷柱站穩,胸口起伏了好一陣,才把那口氣壓下去,「做了個夢而已。」
沒人知道她在幻境裡看見了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幻境裡的東西,她這輩子都不敢回想。
守一長老看了她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後來守一長老說,魘獸的幻境,心魔越重的人,陷得越深。滿營弟子大半時辰就醒了,只有零星幾個,一直被困到一層白色的光暈漫過來,才得以脫困。
洛瑤光清醒的時候,正看見那層光從凌劍峰的方向來,一寸一寸,把滿營霧氣滌盪乾淨。
她怔怔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
溫明舒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是他。
雲霽就跪坐在她面前,周身的白色靈光正在一寸寸收回去。他的臉色白得嚇人,額角全是汗,手背上還有血痕。看見她睜眼,那口氣才鬆了下來,沖她笑了一下。
「姐姐,」他說,「你醒了。」
說完這句,他晃了晃,差點栽倒下去。
她伸手,扶住了他。
不遠處,有弟子在低聲交談。
「你剛才看見沒有,峰主和雲師兄那裡……」
「看見了,他們剛才周身還泛著光。」
「噓。」
雲霽靠在斷牆上,聽見那幾句議論,垂下眼,把最後一點靈光收得乾乾淨淨。
溫明舒看著他,看著他手背上那幾道血痕,什麼都沒說。
但大殿外,秘境深處,那縷腥氣,比剛才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