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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秘境危機

  北邙山,秘境谷口。

  各峰的隊伍到齊的時候,谷口已經黑壓壓站了幾百號人。

  太虛峰的隊伍排在最前頭,守一長老領隊,瑤光一身月白法衣站在隊首,是人群里最打眼的一個。其他隊伍依次排開,各峰都有峰主或長老親自壓陣。唯有凌劍峰的隊伍人最少,走在最前頭的是溫明舒,身側跟著一個年輕弟子,其餘弟子因會被她的煞氣影響,被安排離她隔著一些距離。

  雲霽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的機會,非常開心興奮,溫明舒都感受到了他的雀躍。

  谷口點卯的時候,洛瑤光忽然出了隊列。

  她穿過人群,徑直走到凌劍峰的隊伍前,笑吟吟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周圍幾峰的人都聽得見。

  「雲師弟。」

  雲霽上前行禮:「師姐。」

  「秘境兇險,各峰的隊伍人多眼雜。」洛瑤光看著他,笑得溫柔,「你到太虛峰這邊來,跟著我和守一長老,好歹有個照應。你一個丹修,跟在凌劍峰的隊伍里,萬一遇上什麼事,誰顧得上你?」

  這話一出,四下里的目光全聚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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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尊的親傳弟子,當著各峰的面,親自來請一個外門出身的妖族。這是多大的臉面。多少內門弟子擠破頭都想進太虛峰的隊伍,人家親自來請了。

  雲霽垂著眼,認認真真地聽完,然後認認真真地回了一句:

  「謝師姐好意。」他說,「我是凌劍峰的人,我們峰主在哪兒,我在哪兒。」

  滿場一靜。

  洛瑤光臉上的笑還掛著,眼底卻冷了半分:「師弟這是說的什麼話。我是為你好。」

  「我知道。」雲霽抬起頭,沖她笑了笑,笑得又乖又乾淨,「師姐一向為我好。從前是,現在也是。只是我這個人,認地方,習慣了凌劍峰的位置,換個地方,待不住。」

  洛瑤光盯著他看:「師弟如今,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都是跟峰主學的。」他說。

  她轉身走了。月白的法衣划過人群,回到了太虛峰的隊列。

  溫明舒站在一旁,從頭到尾沒說話,這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認地方?」

  「嗯。」雲霽面不改色,「認人,認地方,很正常。」

  「貧嘴。」她說。

  入秘境的時辰到了。

  谷口的封印一層層解開,露出一道丈許寬的石門,門內霧氣蒙蒙,深不見底。各峰隊伍依次入內,凌劍峰人少,排在最後。

  跨過石門的一瞬間,天色就變了。

  秘境裡自有一片天地。頭頂沒有日頭,光線卻亮堂堂的,像蒙了一層毛玻璃。放眼望去,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殘破殿宇,斷柱殘垣之間,長滿了半人高的靈草,空氣里靈氣濃得幾乎化水,吸一口,肺腑都跟著發燙。

  各峰的弟子都興奮起來,已經有眼尖的開始采靈草了。

  隊伍往裡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頭探路的弟子忽然停住了。

  「峰主,前頭有片林子,霧氣是紫的。」

  紫霧瘴林。秘境內的毒瘴,比南嶺的瘴氣更刁鑽,沾上皮肉就往裡鑽,尋常避瘴丹擋不住。

  各峰的探路弟子都在林外停了下來,沒人敢先進。

  雲霽走上前,站在林邊,蹲下身看了看林邊的草。

  草葉尖上凝著紫黑色的露,靠東南一側的草卻綠得正常。他又撿了塊石頭丟進霧裡,聽了聽落地的動靜,才站起身。

  「能走。」他說,「《南荒草木志》里記過這種瘴林,毒瘴沉,貼地三尺最毒,往上半人高就稀了。林子裡該有一條風道,從東南邊進,跟著風走,霧進不了身。」

  守一長老捋著鬍子看了他一眼:「小友如何得知?」

  「書上看了一半,眼裡看了一半。」雲霽說,「長老您看林邊的草,東南一側不沾毒露,風是從那邊來的。」

  各峰的弟子都看著他。守一長老點點頭:「那就有勞小友帶路。」

  「不敢。」雲霽側身一讓,先回頭看了溫明舒一眼。

  「走。」她說。

  剛才站出來的那一刻,雲霽自己也愣了一下。

  從前在外門,考校名次都要算著拿,「出挑」兩個字,是他的忌諱。

  可他方才看著林外那一圈不敢抬腳的人,看著霧裡影影綽綽的毒絲,鬼使神差就站了出去。

  隨即他明白了。在姐姐身邊久了,不是他忘了藏,是他如今敢不藏了。

  十二年了,他頭一回知道,原來背後有人撐著,是這個滋味。那他替別人趟一迴路,又怕什麼呢。

  一行人跟著雲霽進了紫霧林。

  林子裡的路,比看著難走十倍。紫霧在腳邊翻湧,稍一錯步,霧裡就伸出細密的毒絲。雲霽走在最前頭,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得極穩,時不時停下來,看一眼草色,側耳聽聽風,再換方向。

  跟在後頭的弟子們,起先還捏著汗,走著走著,漸漸就鬆了下來。

  「雲師兄這手醫術,比咱們峰的醫修還利索。」

  「人家是凌劍峰唯一的丹房管事,能一樣嗎。」

  「嘖,一個外門出身的,帶路是他,救人也是他,風頭全讓他一個人出完了。」

  「呸,你自己不行還酸。」

  太虛峰的隊列里,洛瑤光聽到雲霽被眾人誇讚,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以前不過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師弟,如今他被人追著道謝,脊背挺得筆直,一眼都沒朝她這邊看過。

  她收回目光,對身邊的師妹淡淡說了句:「走吧。」

  沒人看見,她袖中的指尖,掐進了掌心。

  溫明舒走在他身後半步,耳力好,聽著後頭誇讚的議論和謝意,忽然開口:「他們誇你,也感謝你。」

  「聽見了。」他頭也不回,聲音裡帶著笑,「姐姐,我現在是不是特別有用?」

  「還行。」她說。

  「就還行啊。」他拖長了調子,「那我再努力努力,給咱們峰爭面子。」

  ……

  穿林的時候,出了個小岔子。

  一個鍛器峰的弟子踩錯了半步,腳踝沾上毒絲,整條小腿瞬間就紫了,疼得滿地打滾。各峰的醫修丹修圍上去,解毒丹餵了兩顆,紫氣還在往上躥,那弟子疼得滿地打滾,圍著的人一圈一圈,誰都沒有辦法,眼看著就快不行了。

  雲霽看著那張疼得扭曲的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乞討時被踩著的自己。那時候,他一身是傷,沒有一個人過來救他。那種等死的滋味真的太痛了,他沒辦法見死不救。

  「麻煩讓讓。」雲霽走上前去,蹲下來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

  「紫蝮絲,毒走足少陰。」他一邊說,一邊從儲物袋裡掏出三根銀針,「用的丹沒錯,就是藥力追不上毒。得先把毒截在膝彎以下。」

  三針下去,紫氣應聲停在膝彎。他再取出一枚自己煉的解毒丹,捏碎了敷在傷口上,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了下去。

  前後不過一炷香。

  鍛器峰的弟子被抬下去的時候,圍觀的各峰弟子看雲霽的眼神,已經和進林子前完全不一樣了。

  ……

  當天夜裡,各峰在一處殘破的大殿裡紮營。

  大殿只剩半邊穹頂,各峰分區域歇腳,篝火一堆一堆點起來,把斷柱的影子拉得老長。弟子們白日裡又驚又累,這會兒東倒西歪睡了一片。

  溫明舒坐在殿角的斷牆上,雲霽在她下首的台階上鋪了張蒲團,抱著膝蓋坐著,仰頭看她。

  「姐姐,你也睡會兒吧。」

  「你白日裡更累。」她說,「睡你的。」

  「哦。」他應了一聲,沒動,隔了一會兒,又小聲說,「姐姐,今天進來前,洛師姐來找我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話?」

  「說什麼?」

  「就……」他斟酌著詞,「她要我走的時候,你就不怕我答應?」

  溫明舒低頭看他:「你會答應嗎?」

  「不會。」

  「那我說什麼。」她說,「你的去處,你自己說了算。」

  雲霽仰頭看著她,半天,笑了。

  「姐姐,」他說,「你這個人,真的是……」

  「是什麼。」

  「沒什麼。」他把臉埋回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睡吧睡吧,我睡了。」

  火光映著他的後腦勺,映了很久,才一點點暗下去。

  後半夜,雲霽睡得迷迷糊糊,忽然一個激靈,醒了。

  不對。

  空氣里的味道不對。靈氣的味道下,有一縷極淡極淡的腥味,像是什麼東西,在很深的地方。

  他坐起來,看向大殿深處。

  殿角斷牆上,溫明舒也睜開了眼。

  兩人隔空,對了一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