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凌劍峰的第四日,雲霽被溫明舒拎到了峰頂的石坪上。
「上去。」
「上哪兒?」
「劍上。」她把一柄闊背的鐵劍拋給他,「自己的劍沒有,先用這個練。」
御劍這東西,外門弟子沒資格學,倒不是學不會,是沒劍。御物飛行,先要有自己的劍,劍要養,養劍要靈石,外門弟子一輩子的份例,未必養得起一柄。
雲霽捧著那柄鐵劍,半天沒動。
「愣著做什麼,上去。」
「峰主,」他小聲說,「我養不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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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你養了。」溫明舒說,「這柄是峰里的舊劍,先用著。等你的丹賣得起價錢了,自己買一柄。」
第一節課,教的是穩。
他站上劍身,劍離地三寸,晃得像風裡的蘆葦。
「腰沉下去。靈力走湧泉,不要走手心。」她在劍邊跟著走,聲音平平,「手別亂抓。」
話音沒落,他一晃,手下意識抓過來,抓了個空,差點栽下去。
溫明舒伸手,在他腰後託了一把。
隔著一層衣料,掌心貼上去半寸,一觸即分。
「再來。」
他重新站穩,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但溫明舒知道,這人站上去的那一瞬,重心壓得就不對。
壓得太穩了。
一個沒摸過劍的人,站上飛劍,腿肚子該打顫,膝蓋該發軟,兩隻手該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倒好,晃是晃了,可腳下那點根基,穩得像扎了十年馬步的老劍修。
裝的。
她沒拆穿,接著教。
第二天,他「學」會了走直線。
第三天,他能駕著劍繞石坪飛一整圈了。落地的時候沒站穩,踉蹌了兩步,自己先笑出了聲,回過頭看她,笑得滿臉都是:「姐姐,我會了!」
「三天。」溫明舒站在坪邊,抱著臂。
「啊?」
「外門弟子學御劍,三天學會繞圈。」她說,「裝得挺像。」
雲霽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僵住了。
「第一天站上去,你的重心就壓錯了。」她慢悠悠地說,「壓得太穩。不會御劍的人,站不了這麼穩。」
石坪上安靜了一會兒。
「演得辛苦。」她說。
雲霽站在劍上,臉一點一點紅透,半天,小聲說:「姐姐早就看出來了?」
「嗯。」
「那你還教了我三天。」
「看你演得開心。」她轉身往回走,「下來吧,會了就自己繞著峰飛十圈。」
他從劍上跳下來,追上去:「姐姐,我不是故意騙你,我是想……」
「想什麼。」
「想讓你多教我幾天。」他說完,自己把臉別開了。
她腳步沒停,嘴角動了一下。
第四日清晨,溫明舒把一隻靛青的儲物袋拋給他。
他接住一看,袋口繡著凌劍峰的劍紋,觸手溫潤,是執事堂新制的式樣。
「執事堂批的份例。」她說,「往後你的東西,別再拿包袱皮裹著滿山跑了。」
雲霽捧著那隻儲物袋,半天沒說話。
外門七年,他的全部家當就是一個包袱皮。上山那天,也是那個包袱皮。如今有人跟他說,往後別用包袱皮了。
「姐姐。」他低聲說。
「嗯。」
「沒什麼。」他把儲物袋仔細系在腰間,系了兩道,抬起頭沖她笑,「就是喊你一聲。」
午後,洛瑤光來了。
她是帶著一匣靈果來的,說是恭賀峰主南嶺凱旋,順道看看師弟。
石坪上,溫明舒正在看雲霽練劍。洛瑤光把果匣擱在石桌上,也不走,在桌邊坐下了,笑吟吟地看了一會兒。
「師弟這御劍,是峰主親手教的?」
「嗯。」溫明舒沒否認。
「峰主好耐心。」洛瑤光笑吟吟的,「我入門這些年,還沒見峰主教過誰。」
「你師尊是仙尊。」溫明舒說,「輪不著我教。」
洛瑤光笑了笑,話鋒一轉:「說起來,峰主如今倒是愛往這些凡俗事裡摻。前兒在執事堂算了一下午的帳,今兒又親自教劍。我記得從前,峰主可是連峰務都懶得過問的。」
這話聽著是閒話,裡頭的刺卻不淺。堂堂峰主,又是算帳又是教弟子,跌份。
溫明舒還沒開口,旁邊收劍落下來的雲霽先接了話。
「師姐這話,師弟聽著,倒像是不對了。」他行了個禮,語氣恭恭敬敬的,「姐姐算帳,是為峰里幾百號弟子的吃穿份例。教我御劍,是惜才。這些在師姐眼裡是凡俗事,在弟子看來,樁樁都是峰主的良苦用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倒是師姐今日登門,不帶拜帖,不遞符訊,一坐下來就議論一峰之主的峰務。這個,才叫摻和。」
洛瑤光臉上的笑,僵在了那裡。
溫明舒看了雲霽一眼。
他垂著眼,恭順地立在那兒,仿佛剛才那番夾槍帶棒的話不是他說的。
洛瑤光盯了他一會兒,忽然又笑了,笑得比方才淡:「師弟如今出息了,說話也硬氣了。」
「不敢。」雲霽說,「弟子只是講道理。」
「好,好一個講道理。」洛瑤光站起身,轉向他,語氣又熱絡起來,「師弟,什麼時候得空,來我那兒坐坐?你從前送我的那些丹,我一瓶一瓶都還收著。」
雲霽規規矩矩又行了個禮。
「謝師姐惦記。」他說,「丹是死物,師姐留著也是占地方,不如賞了底下的師弟師妹們。」
洛瑤光臉沉了下去。
「師弟說的是。」她把果匣往桌上一推,「一點心意,峰主莫嫌棄。」
人走了,環佩聲一路響下山去。
雲霽站在原地,看著那匣果子,又看看溫明舒。
「別浪費。」溫明舒說,「吃你的果子。」
他笑出聲來。
笑完,心裡那點不痛快卻還沒散乾淨。
方才洛瑤光看姐姐的眼神,他認得。小時候在山下討生活,見過富人家的小孩,自己屋裡玩具堆成山,看見窮孩子手裡一個木頭刻的小玩意兒,怎麼也要搶過來。不是那小玩意兒有多好,是見不得別人有。搶到手,玩兩天,就丟進角落裡,再也不看一眼。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東西,是旁人不能有。
在她眼裡,姐姐也好,他也好,大概都算是「東西」。
他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沒讓它在臉上露出來。
當天夜裡,丹房的爐火一直燒到三更。
雲霽守著爐子,一邊看火,一邊走神。
白日裡姐姐教他御劍的樣子,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她站在劍邊,說話的時候不看他,可他一晃,她的手就到了。
他的手現在還記得那半寸的觸感。
想完這個,他又開始想,姐姐這會兒在做什麼。殿裡的燈還亮著嗎?是在看劍譜,還是睡了?要是沒睡,他這爐丹煉完了,能不能借著送丹的由頭,過去看她一眼?
就一眼。
他把蒲扇捏得緊了緊,在心裡數落自己:雲霽啊雲霽,你今日白天才見過她,說了半日的話,怎麼天剛黑,就又想了。
可想這種事,哪裡由得人。
爐里的火光一跳一跳,他看著火,慢慢地想,往後要是能日日都這樣就好了。他在丹房煉丹,她在廊下看劍譜,誰也不吵誰,可一抬頭,就知道那個人在。
要是能再近一點就好了。
想跟她在一起。想粘著她。想她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
他想到這裡,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趕緊正了正臉色,左右看看。
還好,丹房裡就他一個人,沒人看見他笑得這麼傻。
頭一爐淬骨丹開爐的時候,滿室藥香。他裝了滿瓶,一刻沒耽擱,拿上就往外走去。
廊下的燈還亮著。她果然還沒睡,坐在燈下看劍譜。
「姐姐,成了!蟒筋入藥,一瓶十二枚,品相比丹堂庫房裡的還好。」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嗯,品相不錯。」
他把瓶子塞給她,「姐姐,你煞氣發作起來傷經脈,這個補得上。」
她捏著那瓶丹,看他。他被她看得發毛:「怎麼了?」
「沒什麼。」她把瓶子收了,「煉得不錯。」
他嘿嘿笑了兩聲,就在廊下的台階上坐了下來,隔著幾步跟她說話,說丹方,說蟒筋,說往後還要煉什麼,絮絮叨叨的。她聽著,偶爾應一聲。
廊下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不遠。
【宿主,】小白忽然冒出來,【話說回來,好感度停在80%好幾天了,一動不動。他姐姐都叫上了,怎麼不漲了?】
「數值是死的。」溫明舒翻過一頁劍譜,「人是活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看著兩人的影子,「有的時候,感情的增長是需要契機的。」
【……聽不懂,但好厲害的樣子。】
「你快睡啦。」
次日,雲霽去外院領丹房的用料。
管事的問,峰主有什麼吩咐。
「姐姐說,」他掰著手指頭報,「丹房的料,從這個月起走公帳,按主峰丹堂三成的例……」
滿院子外門弟子齊刷刷抬起頭。
姐姐?叫誰?
他報完單子,在一片目光里施施然走了,留一院子人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