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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玄清出關

  太虛峰的鐘,響了九聲。

  鐘聲從主峰最高的地方盪下來,一聲壓著一聲,滾過三十六峰的雲海。丹房裡,雲霽手裡的蒲扇停了停,抬頭看向窗外。

  玄清仙尊,閉關多年,今日出關。

  半個時辰後,凌劍峰的傳訊玉簡到了:仙尊召各峰峰主,太虛峰主殿相見。

  溫明舒到的時候,各峰峰主已經到齊了。

  太虛峰主殿封了七年,今日全開。從山腰到峰頂,漢白玉的山道掃得一塵不染,道旁兩列太虛峰弟子垂手肅立,連衣角都紋絲不動。化神修士出關,不用任何排場,光是那道籠罩全峰的威壓,就足夠讓所有人把腰彎下去。

  青雲峰峰主到得最早,站在殿門邊上,逢人就笑。藥王峰峰主破天荒出了他的丹房。鍛器峰的幾位湊在一處低聲議論。對於大家來說,玄清仙尊出關,宗門的格局,要有變化了。

  太虛峰的主殿比主峰正殿還高三丈,殿裡不燃香,只點著一排長明燈,燈光素白,照得滿殿亮堂堂的,卻沒什麼暖意。

  玄清仙尊坐在上首。

  他不知已有多少年歲了,但看著不過三十許人,一身素白道袍,眉眼溫潤,手裡把玩著一枚青玉。可他往那兒一坐,滿殿的峰主,沒有一個敢大聲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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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瑤光侍立在他身側,一身簇新的法衣,垂著眼,站得筆直。她今日格外安靜,安靜得像換了個人。

  雲霽站在殿側凌劍峰弟子代表的隊列里。

  「都來了。」玄清抬眼,目光在殿裡掃了一圈,在溫明舒身上停了停,「明舒,南嶺的事,我聽說了。辛苦。」

  「分內之事。」溫明舒說。

  「分內之事。」玄清笑了一下,「我還聽說,你如今領任務,要先談價錢了?」

  殿裡一片寂靜。

  溫明舒不卑不亢,「仙尊明鑑,價錢談清楚,仗才打得長久。」

  「說得也是。」玄清點點頭,看不出喜怒,「你能把凌劍峰撐起來,是好事。」

  他把手裡的青玉擱下,忽然又問:「北境那一戰,傷養得如何了?」

  「勞仙尊掛心,已經養好了。」

  「養好了就好。」玄清把玩著青玉,語氣隨意,「多年不見,你性格比之前好了些。你這一身的煞氣,隨修為一起長。前些年我就說過,找個醫修替你梳理梳理經脈,你總不肯。」

  「醫修的靈力進不了我的經脈,仙尊是知道的。」

  「是啊。」玄清笑了笑,「所以這玄天宗,能替你做這件事的人,始終沒有。」

  這話聽著像關切,殿裡卻有幾個峰主,眼觀鼻鼻觀心。

  溫明舒沒接話。

  玄清也不在這個話題上停留,話鋒一轉。

  「諸位,閉關這些年,山下不太平。」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我出關前推衍過一回天機。多則三年,少則一載,天下魔氣將有一場大動。屆時魔潮自北往南,玄天宗首當其衝。」

  滿殿的呼吸都沉了下來。

  「宗門劍修少,多為法修道修,戰力偏弱。」玄清的目光又落回溫明舒身上,「明舒,屆時,還要多多倚仗凌劍峰。」

  「凌劍峰責無旁貸。」溫明舒說。

  「好。」玄清笑了笑,目光一轉,落到殿側侍立的年輕弟子們身上,忽然停在了一張面孔上。

  「這位是?」

  雲霽出列,行禮:「凌劍峰,雲霽,見過仙尊。」

  「妖族出身,能結成金丹,不易。」玄清看著他,目光溫和,卻像一桿秤,把人從頭稱到腳,「好好輔佐你家峰主。」

  「是。」雲霽垂著眼,應了一聲。

  那一眼只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就移開了。可雲霽站在原地,後背繃得筆直,半晌沒有鬆開。

  說不上來為什麼。仙尊的目光溫溫和和的,沒有惡意,沒有審視,什麼都沒有。可他血脈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那一息之間,無端端地豎了起來。

  像幼年時,在谷里聽見遠處狼嚎的那個夜晚。

  大會散了,各峰峰主依次退出主殿。

  出殿門的時候,洛瑤光追了出來。

  「雲師弟。」

  雲霽停步,回身行禮:「師姐。」

  洛瑤光站在台階上看著他。今日她侍立在仙尊身側一整日,眉眼間那點意氣,比從前更盛了。

  「師尊出關了。」她說,「往後,宗門裡的事,就不是從前那個章法了。」

  「師姐說的是。」

  「你是個聰明人。」洛瑤光看著他,聲音放低了些,「師尊今日多看了你一眼。仙尊眼裡能留下名字的人不多,師弟,機會這種東西,錯過了,就再沒有第二回。」

  雲霽垂著眼聽完,抬起頭,沖她笑了笑。

  「謝師姐提點。」他說,「我這個人沒什麼大出息,就想安安穩穩煉丹。仙尊的垂青,怕是消受不起。」

  「你……」洛瑤光的笑淡下去,「真是不識好歹。」

  「謝師姐提醒。」他拱手,轉身走了。

  洛瑤光站在台階上,看著他的背影。

  從前這個人,見了她話都不怎麼說,卻時不時送些品相很好的丹藥過來。如今一口一個消受不起,轉身走得乾脆利落。

  她盯著那道背影看了半晌,忽然覺得,有些東西,好像離自己遠了很多。

  雲霽跟上了溫明舒。在回凌劍峰的路上,兩人一路無話。

  直到走出太虛峰的山門,山風撲面,雲霽才覺得自己後背涼了一層薄汗。

  「怎麼了?」溫明舒問。

  「沒什麼。」他說。

  她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當天夜裡,雲霽房內的燈,亮得比平日久。

  雲霽躺在床上,閉著眼,卻一直沒睡著。白日裡那道目光,溫溫和和的,此刻回想起來,卻讓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來。山谷,狼嚎,還有娘把他塞進洞穴時,那雙抖得不成樣子的手。

  他坐起來,抱著膝蓋坐了很久,然後下床,摸黑走到山頂。

  殿裡的燈還亮著。

  他望著那團亮光,站了一會兒,心跳慢慢穩了下來。

  同一時刻,主殿裡。

  【宿主,】小白的聲音難得正經,【玄清仙尊出關,要開始走劇情了。】

  「我知道。」溫明舒望著燭火。

  這個人,在三言兩語之間,把最險的任務派給凌劍峰,最後把「斷後」兩個字,說得像一句嘉獎。

  滿宗門都敬他,仰他,把他當成玄天宗的頂樑柱。

  有幾個人知道,這根柱子底下,墊的是誰的骨頭。

  【宿主,你說玄清仙尊這個人,】小白小聲問,【到底是好是壞?】

  「好壞?」溫明舒笑了一下,「你的資料里沒有那麼具體,但是我認為,化神修士,哪有什麼好壞。根據我對宗門的觀察以及原主和雲霽的結局來看,我認為在他眼裡只有一樣東西,叫值不值。」

  「就怕他是那種,真心實意覺得自己在為天下考量的人。」

  「這種人,才最麻煩。」

  「小白,」她慢慢地說,「他出關後的每一步,都幫我看緊了。」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