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口,天光正好。
雲霽到得早,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小半個時辰。他的行李就一個小包袱,斜挎在肩上,裡頭幾件換洗衣裳,一套銀針,一本手抄的丹經,再加一口摺疊的小丹爐,捆得整整齊齊。見她御劍而來,他一下站直了,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快步迎上去。
「峰主。」
「嗯。」溫明舒落了地,掃一眼他的行頭,「就這些?」
「就這些。」他回道。
她轉身要上劍。
「峰主。」他在後頭喊,後半句聲音卻有點小,「我還沒學過御劍。外門弟子,沒有學御劍的資格。」
溫明舒知道他不會御劍,回頭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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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來。」
他愣了一下。
「愣著做什麼,上來。」
他這才小心踩上劍身,站穩了,兩隻手懸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劍一起勢,風從耳邊灌過去,他身子晃了晃,終於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一角,抓得很輕,像怕捏壞了。
「抓穩。」她說,「掉下去,我不撿。」
「掉不下去。」他說。
風很大,他的聲音被吹得散了些。
她沒回頭,由著他抓。
看著膽小,現在都敢抓她袖子了。
御劍極快,半日之後,兩人落在一條山道上。前頭是連綿的野山,不能御劍直穿,山里靈氣亂,走山道反而穩當。
歇腳的時候,雲霽說去打點水,一去去了小半個時辰。
回來的時候,他捧著一兜野果子,額頭上全是汗,快走到她跟前的時候,忽然又放慢了腳步,肩膀一垮,做出一副走不動了的模樣。
「峰主,山裡有果樹,我順手摘的。」他把果子捧過來,「這山看著不高,繞起來真要命。」
「不必做這些。」她說。
話是這麼說,她伸手,從那兜果子裡揀了一枚。
她瞥見他抬手背擦汗,袖口滑下去半寸,腕子上劃了道細口子,血珠已經幹了,結了道薄薄的痕,看起來像荊棘劃的。
看見她拿了,雲霽的腰杆一下就直了,垮下去的肩膀也回來了,站在那兒,臉上的雀躍壓都壓不住,如果有尾巴的話,怕是都要搖起來了。
溫明舒咬了一口果子,酸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然後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心想,演技雖然差,但看在蹭了點小傷的份上,到底還是依著他點兒。
再上路,她想起一件事。
「雲霽。」
「哎。」
「此行兇險,你以白身隨行,名不正言不順。」她說,「我想過了,收你為徒。入了凌劍峰名冊,往後你行事,也多個名分護身。」
雲霽的腳步停了。
他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這話砸下來,把他砸懵了。過了一會兒,他問:「峰主要收我為徒?」
「嗯。」
「不。」他說。
溫明舒挑眉。
「傳出去人家要說,凌劍峰峰主沒眼光,什麼人都往山上領,收個外門的妖族當徒弟。」他一本正經地說,「弟子福薄,受不起。」
「就這些?」
「還有。」他頓了頓,非常誠懇地補了一句,「弟子命硬,克師。」
溫明舒盯著他看了半天。
這人胡說八道的時候,眼睛都不帶眨的。
「隨你。」她收回目光,接著往前走,「徒弟沒了,名分沒了,往後受了欺負,別自己在那哭。」
「哎。」他應了一聲,跟上來,走了幾步,又低低補了一句,「我不哭的,峰主。我來找你,你就會幫我了。」
溫明舒沒回他。
風把這句話吹散在山道上了,可她的心情好似比剛才愉悅了不少。
……
午後,要過山道一片背陰的崖壁,青苔厚得能滲出水來。
溫明舒走在前頭,腳下石塊一滑。她一身修為,本可以一步穩住,偏偏身後那人反應比她的腳還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往回一帶。
兩個人撞在一起,又分開,前後不過一會兒。
「峰主小心。」他說。
她站穩了,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抓過的手腕。他鬆手松得也快,退開半步,垂著手站在一旁,耳朵紅得能滴血,嘴上還說著:「這路滑,弟子先行。」
說完他搶先半步走在了前頭,背影挺得筆直,就是那紅彤彤的臉和耳朵,紅過了崖壁那一段,都還沒壓下去。
溫明舒在後頭看著,沒戳穿。
……
入夜前,兩人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落腳。
雲霽撿了柴,生起火,又從包袱里翻出油紙包,裡頭是幾塊乾糧和肉乾,拿樹枝串了,架在火上烤。肉乾遇熱,香氣一點一點漫開來。
「峰主先吃,後半夜我守夜。」他把烤好的肉乾遞過去,「我修為淺,也幫不上什麼,守夜總守得住。夜裡涼,你睡,有事叫我。」
「你守得住?」她問,「山路走了一天了。」
「守得住。」他說得很認真,「我覺少。」
溫明舒沒再說什麼,靠著一塊山岩閉目調息。
火光嗶嗶波波地響。過了一陣,溫明舒的呼吸慢慢勻長下來,像是睡著了。雲霽抱著膝蓋坐在火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眼皮搭下去,又猛地抬起來,再搭下去。
後半夜,山裡的霧氣下來了。
林子深處,先是一聲極輕的窸窣,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三隻低階妖獸循著人的氣味和肉乾的腥香摸過來,綠油油的眼睛在霧裡浮著,一步一步逼近火堆。
打瞌睡的少年睜開了眼。
那一瞬間,他眼睛裡那點睏倦和乖巧,褪得乾乾淨淨。他沒有起身,沒有抬手,甚至沒有動一下姿勢,只是隔著火堆,朝霧裡那三點綠光,淡淡地看了一眼。
三隻妖獸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掐住了脖頸,齊齊僵在原地。
下一息,它們調頭就走,鑽進林子,連滾帶爬,窸窣聲一路遠去,再沒回來。
雲霽收回目光,揉了揉眼睛,重新把腦袋埋回膝蓋里,擺回那個打瞌睡的姿勢,呼吸平穩,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山岩那頭,溫明舒的眼睛悄咪咪睜開一條縫,一片清明。
她看見了。從他睜眼,到妖獸逃散,到他重新裝睡,她全看見了。
金丹修士的氣息震退低階妖獸,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連靈力都沒動,只看了一眼。
他身上的能力,真是不可小覷。
……
次日晌午,山道匯進官道,路過一個鎮集。
集市上人雜,溫明舒雖風塵僕僕卻也掩不住氣度,一路走來,行人的目光便一路跟著。她習慣了,目不斜視。
茶棚外坐著幾個散修,其中一個多看了她兩眼,湊到同伴耳邊嘀嘀咕咕,笑得略顯輕浮。
雲霽本來落後半步跟著,忽然繞到了外側,徑直朝茶棚走了過去。
他沖那幾個散修拱了拱手:「幾位道友好,叨擾了。」
散修正要隨口應付,一搭話才察覺一陣威壓,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來。這年輕人氣息圓融沉穩,竟是金丹修為。再一想,這麼年輕的一個金丹,走在方才那位女修身邊,倒像個隨從,為首的念頭轉到這兒,冷汗當時就下來了。看不出深淺的女修,用得起金丹隨從,這一行是什麼來路?
「道友好說,好說。」他乾笑兩聲,「我們哥幾個說笑呢。」說著對著溫明舒的方向,作了個揖:「道友,不好意思,冒犯了。」
「嗯,是說笑就好。」雲霽看到他識趣,笑了笑,「天熱,幾位慢慢喝。」
說完他退回來,站回她身邊,還是那副乖巧模樣,像剛才只是過去討了碗茶。
溫明舒瞥他一眼。
「剛才那一下,」她說,「你還挺能唬人的。」
「啊?」他睜大眼,一臉無辜,「我就是跟幾位道友問了個好。」
「問好。」
「嗯,禮多人不怪。」他點頭點得很認真,「出門在外,和氣生財。」
溫明舒懶得同他掰扯,抬腳走了。
走了幾步,她放慢了半步,讓他在後頭跟著的步子不用那麼急了。
……
出鎮幾里後,地勢漸漸低了下去。遠遠的,山那頭浮著一層灰濛濛的霧,霧底下隱約透出些青黑的顏色。
南嶺到了。
風裡飄來一絲若有似無的腥氣。雲霽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峰主,」他望著那片霧,聲音沉了些,「前頭就是魔穴外圍了。」
「嗯。」溫明舒勒住腳步,抬眼看那片霧,「今晚在外圍休息,明日進瘴區。」
「好。」
他應了,卸包袱,生火,動作利落。
夜裡,溫明舒正在休息,聽著他翻動柴火的聲音。
【宿主,】小白冒出來,【這男配扮豬吃老虎啊?】
「看見了。」
【不拆穿他嗎?】
「你不懂。」她說,「等你長大了就明白小綠茶的魅力了。」
【嘖。】小白咂了咂嘴,【我怎麼覺得,你看得還挺享受,跟追更似的。】
追更?溫明舒認真想了想這個詞。別說,還真有點像,小狗一天一個新花樣,一更比一更出人意料,她要是不看下去,都對不起這劇情。
「睡你的覺。」
柴火響了一聲,大概是往火里添了根柴,動作放得很輕,怕吵著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