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霽回到山腰住處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他把廊下的燈撥亮一盞,進屋,關門。三日後的南嶺,他還差一件事沒有做完。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把周身經脈里那股壓了多年的力道,一寸一寸鬆開。
這事沒什麼可說的,就像一個人弓著背走了十幾年,如今終於能直起來。經脈里沉睡的靈力醒轉,順著氣脈慢慢遊走,那些被刻意壓窄的關隘,一處一處自己讓開了路。
第二日夜裡,滿山靈氣朝丹房匯聚,劍竹林無風自動。峰頂的溫明舒放下劍譜,也察覺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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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雲霽出關。金丹結成,安安穩穩沉在氣海里,他活動了一下手腳,覺得渾身都鬆快。
他沒有再把它壓回去。往後他在凌劍峰了,在外也不能給她丟人,不必再裝那副誰都能踩一腳的樣子了。
晌午,他上了峰頂。
溫明舒在主殿前的石坪上練劍,見他從山道上來,一套劍式收了尾,劍歸鞘。
「明日動身。」他說,「來聽峰主有什麼吩咐。」
「沒什麼吩咐。」她把劍擱在石架上,看了他一眼,「結實了些。」
昨晚滿山靈氣都朝他住處里灌,峰主就住在峰頂,這件事瞞不了她,也不用瞞。可她當著他的面說出來,他就有點心虛。
「峰主給的環境好。」他一本正經,「吃得好,睡得安穩,人就結實。」
「嗯。」她不置可否,轉身往殿裡走,「外院那邊,都傳遍了。」
他的心提了起來。「傳什麼?」
「傳你上山沒多久就結丹,攀了高枝,果然不一樣。」她的語氣聽不出喜怒,「路上遇到人問起,你打算怎麼答?」
雲霽沉默了一會兒。
「實話實說。」他說,「峰主肯給我地方,讓我安生修煉。修為是我自己的,我練出來的,不偷不搶。」
「行。」溫明舒在前頭走著,沒回頭,「你是凌劍峰的人,還怕人說你攀了我?」
他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快走兩步跟上。
進了殿,她讓他坐下。
「南嶺瘴毒重,魔物至少元嬰級。」她說,「瘴氣蝕骨,尋常修士沾上,輕則蝕經脈,重則爛根骨。進了瘴區,跟緊我。別逞強,別硬撐,此番帶你是為了見見世面,歷練之用,你的任務是活著回來,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雲霽應了,頓了頓,「峰主,避瘴丹我配好了,是按您給的方子改良的。配了雙份,一人一份,明日我都帶上。」
「嗯。」
他說完這句,又停了停,像是在掂量一句話該不該問。掂量了幾息,還是問了。
「峰主,還有一件事。進了瘴區,你的煞氣,是不是會壓不住?」
「壓不住的話,我也不會由著它亂沖。」她說,「怎麼,怕了?」
「不怕,我就是想知道,它發作起來是什麼樣子。新配的安神丹雖然有效,但到了瘴區不知道效果是否會減弱,如果真到了那個地步,我總不能站在邊上看著您難受,必要的時候得接應您。」
「講不清。」她說,「講了你也不能信。你等著。」
剛來這個世界不久,她就已經看了這個位面可以購買的技能卡。基本都是實用類的,比如:傳訊玉符卡,200積分,一符一用,千里傳訊。獸獸靈犀卡,500積分,聽懂妖獸說話。洞玄卡,1200積分,可看破幻術幻境,這東西不到秘境裡頭用不著。這些暫時都沒有用武之地,所以沒被她放入必須兌換的一欄里。
但有兩張技能卡比較特殊。
【靈識共鳴卡:400積分,效果是可指定一人與自身綁定,兩個人五感互通一炷香。使用者可隨時切斷連接。】
【劍意卡·剎那:800積分,必殺技,一劍之內越階爆發,可使用三次,當前已使用次數:0。】
當時她便兌換了這兩張,劍意卡收著保命,共鳴卡當時覺得實在特殊,兌了但沒用過,眼下倒有個用處。
一道微光在她指尖化開。她放開了身上壓制煞氣的靈力,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點在他眉心。
雲霽看見那道微光,識趣地什麼也沒問。
「別動,片刻就好。」
他眼前的世界變了。
雲霽忽然發現自己仿佛站在另一個人身體裡。心口像壓著一個東西,沉得喘不過氣。每一寸經脈里都裹著一絲痛意,試著運一下功,全身像是被火燒著一般。他試著呼吸,那痛意就順著氣往肺里鑽,痛,痛得他喉嚨發緊。
原來這就是她每次煞氣發作的感受。
原來她說的「壓得住」,是壓住這種東西。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溫明舒在同一刻,借著他的鼻子,第一次「聞」了回自己。
不聞不知道,這雙鼻子靈得有些過分。殿外山風卷著竹葉的青氣,石坪上昨日劍氣未散的鐵鏽味,茶爐里水汽的甜,廊下燈油里摻的一點劣質雜味,一樣一樣,隔著半座殿,分得清清楚楚。
不過最為明顯的,就是這層苦意。她方才解開了壓制,煞氣在殿裡散開了小半,此刻他鼻中她的苦味,重得像一壇泡了多年的苦茶,濃得化不開。
她的煞氣,在他的鼻子裡,確實是苦得不得了,也難怪當時能順著風讓他聞見。
原來他每天,是這樣「聞」她的。
五感是互通的,她也順著這條線,碰了碰他此刻的底。他此刻心跳得很快,像一面繃緊的小鼓,一下一下,敲得又輕又急。
一炷香將盡,她收了指尖,斷了連接。
雲霽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把那口氣理順。他想說的話很多,峰主你疼不疼,這麼多年怎麼熬的,到了南嶺……最後開口,只挑了最不要緊的一句。
「峰主,到了瘴區,我跟緊你。」
「嗯。」她坐回案後,「去吧,早些歇著。」
他行了個禮,下山去了。
這一次,他的腳步不快。走到半路,他停了停,回頭看了一眼峰頂的方向。
方才那一炷香里嘗到的東西,此時還沉在他自己胸口,壓得他說不出話。
原來那副生人勿近的外表下,要遭受的竟然是這些。
他往山下走,一路沒再說話,把這件事,收進了心裡最深的那一格。
他下山後,溫明舒在殿裡坐了一會兒,把放開一瞬的煞氣重新收攏好。
方才借那雙鼻子聞過的東西,她還有點沒回過味來。那小子平日裡站在她跟前,規規矩矩的,實際上能把她殿裡殿外聞了個通透。
想到這兒,她忽然笑了一下。
【宿主,你在笑什麼?】小白的聲音冷不丁冒出來。
「沒有。」
【你明明笑了。】小白理直氣壯,【我不是你最好的搭檔了嗎,快點告訴我嘛。】
「那你猜猜我在笑什麼。」
【你在想,這小子鼻子這麼靈,往後偷吃零食都瞞不過他,是不是?】
溫明舒沒接話。這小狐狸,有時候還挺聰明的。
窗外月色沉了沉。明日就要動身了,她想,得早點讓他把御劍學了,省得以後來回去哪兒都占她的劍。
想到這兒,她又神遊天外了。
嗯,多教他點技能,養成系好像也挺好磕的。
而且……說起五感互通什麼的,總感覺以後可以用在什麼奇奇怪怪的地方。
【……宿主,你又在笑什麼。】小白幽幽地說。
「別猜了,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