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搬上凌劍峰的第七日,傍晚,落了一場雷雨。
入夏的第一場雷雨,來得又急又橫,豆大的雨點砸在劍竹林里,噼啪作響。溫明舒在主殿臨窗看劍譜,聽見殿外廊下傳來一聲輕響,像是誰收傘沒收穩。
她推開門。
雲霽站在廊下,肩頭濕了半邊。丹房落成後,他隔三岔五總尋些由頭上峰頂,送新配的丹,送改好的方子,理由從來找得冠冕堂皇。今日他什麼由頭都沒找,兩手空空,只站在那兒,被又一道閃電照得臉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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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她說。
殿裡燃著安神的香。他捧著熱茶,暖了好一會兒,先開的口,說的卻不是正事。
「峰主。」他盯著茶盞里浮著的葉,「有個問題,我憋了好幾日了。」
「問。」
「你收我進凌劍峰,手令上添了我的名字,峰里的份例撥得足足的。」他一句一句說得慢,「滿宗門都在背後說,說凌劍峰峰主讓一個妖族迷了心竅。這些話,不知道你聽過沒有?」
「聽過。」
「那你怎麼想的?」他抬起眼來,「我是妖。」
殿外一聲悶雷滾過去。
溫明舒放下劍譜,看著他。
「我天生伴煞。」她說,「滿宗門躲了我多年。你是妖,我是煞。誰也別嫌誰。」
雲霽怔在那裡。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笑得肩頭都松下來。
「峰主,我今日來,是想回答你上次那句話。」他說,「你說,我想明白了,自己來告訴你。」
溫明舒把茶爐上的水續上,沒催。
「我想明白了。」他說,「可想明白,和說得出,是兩回事。我能先說一部分,剩下的,留到我說得出的那天嗎?」
「可以。」她答得沒有一絲遲疑,「你說多少,我聽多少。你不說的,我不問。」
他望著她看了很久,這是他頭一回,敢把自己的事情說與他人聽。
「我家,是被滅了門的。」
殿裡很靜,只有雨聲。
「十二年前,一個夜裡。」他的聲音放得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那一夜也是像今天一樣的雷雨天。我住的地方,有很多很多親人,叔伯,兄弟,姊妹,一大家子,熱鬧得很。後來來了一些人,一夜,就一夜,全沒了。」
「我娘把我塞進後山的洞穴里。她的手很涼,抖得比我還厲害。她最後跟我說了三句話。」
他頓了頓。
「第一句,藏好,別出聲。第二句,別去尋仇。第三句,」他的喉結動了動,「她說,霽兒,活下去。」
「我在洞裡趴了一夜。外頭先是喊殺聲,後來是各種腳步聲,再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我不敢哭,牙齒把嘴唇咬破了,血含在嘴裡往肚子裡咽,我怕那點血腥氣,把外頭的東西引來。」
「那年我五歲。」
「天亮的時候,雨還在下。我從洞裡爬出來,谷里霧茫茫一片,什麼聲音都沒有。我喊了一聲娘,沒有人應。我又喊了其他人,還是沒有人應。」
「後來我就不喊了。當時我雖然還小,但我知道從那天起,山谷再大,也沒有人會應了。」
溫明舒一直安靜地聽,沒有出聲。
雲霽緩了口氣,接著往下說。
「家裡已經不安全了,我曾聽說玄天宗會收妖族為弟子,便出發來了這裡,但我來了才發現,其實根本沒有人會收我這個妖族為弟子,最後是外門長老收留了我,讓我在外門干雜活。從我家到玄天宗,我走了大半年。一路討飯,討來的半個餅,夜裡睡覺要揣在懷裡,揣緊了,才算自己的。但偶爾也會被同樣乞討的人堵在巷子裡,被搶了食物,還要挨一頓打,他們踩著背問我服不服,我說,服。」
「服軟就少挨兩腳。」他扯了扯嘴角,「這是我很小就學會的道理。」
「進了宗門,我以為生活會變得好起來。結果外門的日子,也沒好到哪裡去。飯堂打飯,排到我,掌勺的手一抖,碗就基本是空的。冬天發的棉衣,到我這兒薄得透光。考試的時候,名次得算著拿,第一回,我考得很好,之後便是被一群人堵著打,後來我了解了,考到前十名有人盯著我,考得太差又要被退宗,所以我每年都拿個中下游,長老都說我是朽木。」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始終是平靜的,偶爾還帶點笑,像在講一個跟自己不相干的人。
「我知道我自己是算有天賦的,所以丹術我不敢全露,修為我不敢增進太快,爐里煉出好丹,我當夜就得毀了,留下一些還算過得去的。其他人看我會煉丹,雖依然看不起我,但起碼不會明目張胆地欺負了,畢竟,他們也想要丹藥。」他低聲說,「峰主,你見過那麼怕出頭的人嗎?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東西,我得躲著,躲得比誰都快。」
「為什麼?」溫明舒問,「現在的你,並不是小時候,難道還會怕小時候那群欺負你的人嗎?」
雲霽沉默了。
殿外又滾過一聲雷,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我現在還不能說。」他抬起眼,「峰主,有些話說出來,會連累聽的人。我的家人拿命換我出來,不是讓我把我自己的事,再壓到旁人肩上的。」
「還有我的名字。」他頓了頓,「我娘給起的,霽,是雨過天晴的意思。我不姓雲,這是逃出來以後,我自己想的姓。雲這個字沒什麼講究,就是看那天天上的雲,挺好看的。我捨不得把名字丟了,那是他們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我今天說這些,只是想讓你知道,我藏拙,不是不思進取,也不是存心騙你。」他一字一字地說,「很多事情,我還在查。哪天查到了,哪天我說得出了,我一定不隱瞞你。」
溫明舒看著他。
眼前這個少年,平日裡圍著她轉,送湯配丹,乖得像只收好了爪子的小獸。她早看出他乖得刻意,卻沒想過,那份刻意底下,墊著的是這樣厚的一層東西。雖然看過他的介紹,知道他身世悲慘,但當面聽,還是覺得不是滋味。
「雲霽。」她開口。
「哎。」
「在我這裡,」她說,「你藏到哪天,都出不了事。哪天不想藏了,凌劍峰的門,替你擋著。」
雲霽猛地抬頭。
雷聲還在殿外滾,一聲接著一聲。他望著她,眼眶一點一點熱上來,又生生壓回去。他慣會說話的,討價的,討乖的,見縫插針的,樣樣都行,偏偏這一句,把他堵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峰主。」他最後只啞著嗓子說出一句,「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哪樣。」
「讓人,」他吸了下鼻子,聲音悶悶的,「讓人想不黏著你都難。」
溫明舒瞥他一眼,「油嘴滑舌。」
他笑出來,笑得鼻尖通紅,眼角也濕了,也不知是笑的,還是別的。【雲霽好感度+10%,當前好感度70%】
雨停的時候,夜已經深了。他起身告辭,走到殿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
「峰主,南嶺那一趟,你前幾天說可以帶我去,還算數嗎?」
「三日後,山門口等。」
「哎!」他應得又響又亮,轉身跑下石階,腳步聲踩著雨後的水窪,一路響下山去。
殿裡,小白冒了出來。
【宿主,他沒說實話。】小白說,【至少沒說全。可惜這個世界我能知道的有限,只能了解到一些基本信息。】
「我知道。」溫明舒望著殿門外的夜色,「他給了多少,我就先接多少。剩下的,等他肯給的那天。」
【就這麼由著他?】
「他今日過來。」她收回目光,「跟我說出他的遭遇,我知道,他想讓我同情他,他的目的達到了。」
小白思考了半天,忽然出聲。
【但是宿主,你有沒有發現,他的好感度加得太快了,我們並沒有刻意去攻略他,他就已經快給自己加滿了。而且而且,他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外頭的人怕你。】小白說,【他不怕。他看你的眼神,像是……像是餓久了的人看到了饅頭。】
溫明舒思考了一下她和饅頭的共性。
她想起他臨走時回頭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他說「讓人想不黏著你都難」時,那副又乖又得寸進尺的模樣。
與其說像餓久了的人看到了饅頭,不如說像狗狗看到了骨頭吧。
雖說她和醬大骨也沒什麼相像的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