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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兩個苦瓜

  溫明舒恢復意識的第一感覺,是疼。

  從骨頭縫裡往外燒的疼,像有人把一整爐炭倒進了她的經脈,一路燒到心口。她想蜷起來,剛動了動,喉嚨里就湧上一股腥甜。

  外面雨聲很大,砸在瓦上噼啪作響,倒顯得大殿裡更靜了。

  【宿主!你可算醒了!】腦海里炸開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哭腔,【這具身體受了好重的傷!】

  「小白。」她在心裡應了一聲,「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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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每次我穿過來的狀況,都不太好。」

  小白的哭腔噎住了。

  「上回我穿成一隻倉鼠,睜眼就在寵物店,馬上要被賣給熊孩子。再上回滾下山澗,一身的傷還差點被泡發。這一次,」她感受著經脈里的痛楚,一字一頓,「我直接快痛死了。」

  【這個嘛,】小狐狸的聲音心虛地飄,【原主們都是命途坎坷的孩子,正因為命不好,才需要你來呀。宿主你想開一點,你每次到的時候,都是重要的時刻。】

  「道理我都懂。」溫明舒說,「下次能不能挑一回,讓我穿過來舒服一點,像第一個世界那樣都行。」

  【我儘量!我一定跟上頭反映!】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牽動內傷,痛呼一聲,小白立刻急了。

  【別說話了別說話了,宿主,你光靠挺的話得痛好久好久的。商城,療愈丹,一千積分,快!】

  「又一千。」她心疼得直抽氣,「我辛辛苦苦攢的家底,全餵了你們商城。」

  【你攢家底的時候可開心了!】小白一邊嘀咕一邊麻利操作,【再說了,你現在餘額多,是快穿局排得上號的富婆。】

  「富婆的錢也是一點一點攢的。」

  【兌換成功!消耗積分1000,剩餘積分22500!】

  她仰頭咽下丹藥。暖流順著喉嚨淌進四肢百骸,身上的傷口恢復了,經脈里的痛楚逐漸變弱。她靠著床頭緩了一會兒,才有力氣打量這具身體。

  手背上全是舊疤,一層壓著一層,新的蓋著舊的,沒有一塊好皮肉。

  【現在為宿主傳輸原主記憶,】小白的語氣正經起來,【請接收。】

  畫面潮水一樣湧進腦海。

  雪夜,一個渾身發燙的女嬰被人從屍堆里抱出來,抱她的人探了探她的氣息,說了句,天生伴煞,是個練劍的好苗子。後來的畫面轉到了演武場,一個天不亮就起來練劍的孩子,手心磨出血,血凍成了冰,也沒有人喊停。再後來,是一場又一場的死戰,魔物的利爪,飛濺的血肉,拼了命的她。同門遠遠站著,等她殺完了才敢靠近。有人在她的背後小聲說,別惹凌劍峰這位,她身上的煞氣,沾上了要倒霉的。她凱旋迴宗那日,長階兩側站滿了人,沒有一個人上前,連道賀都隔著三步遠。

  最後是一個雨夜,和今晚一模一樣的雨夜。她從北境回來,一身重傷,殿裡空蕩蕩的,只有一盞快燒乾的燈。她坐在燈下給自己換藥,換著換著,忽然就覺得活著很沒意思,這輩子當過劍,當過盾,當過所有人夜裡不敢提起的那個名字,就是沒當過人。

  【宿主已接收原主全部記憶!身體融合度100%!】

  她從不收徒,凌劍峰上幾個當差的雜役平日能躲就躲,送藥都揀著三更天來,放下東西就走,多一眼都不敢看。

  此時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一個藥童捧著玉盒進來,應該是新來的,頭埋得很低,肩膀繃得筆直,把藥往桌上一放,退後半步對著她的方向行禮。殿裡的燭火忽然矮了半寸,是她沒壓住的煞氣翻了一下,藥童的臉唰地白了。

  她說,「放著吧,退下。」

  藥童嚇得一抖,又行了個禮後,逃一樣地退出去,出門差點被門檻絆倒。

  殿裡重新靜下來。

  她抬手,並指一引,懸在殿角的長劍輕輕嗡了一聲,落入掌心。劍身很冷,她試著運轉靈力,元嬰後期的修為都在,揮動手中的劍,每一個周天轉過心口,都裹著一層散不去的煞,這就是伴煞,和這具身體同生共長的東西。

  半透明的光屏在她眼前展開,一行行字浮出來。

  【本世界為修真位面,靈氣稀薄,修煉不易,人修妖族共存,魔族動亂,宗門林立,任務難度:困難。】

  【原男主:玄清,玄天宗化神仙尊,道修一脈,常年閉關,洛瑤光的命定之人。】

  【原女主:洛瑤光,氣運之女,玄清的親傳弟子。天賦極佳,身負天命,唯心魔難除。心氣極高,素來看不上妖族與不如自己的人,旁人的傾付在她眼裡,都是理所應當。】

  【本次救贖目標:男配雲霽。】

  【人物身份:雲靈犬一族最後的血脈,築基巔峰,天賦特殊,因妖族身份備受排擠。】

  【男配劇情線:幼時族群被魔祟屠戮,只他一人逃出,被外門長老收留。早年受欺時,洛瑤光替他趕走欺凌者,隨手贈過一瓶低階丹藥,這點善意他記了數年,靈草丹藥盡數相贈,並默默幫助原女主以及宗門其他地位低微的弟子。】

  【原男配結局:魔潮大戰,玄清與洛瑤光遇險,雲霽燃盡妖丹化作屏障護二人脫困,身死,雲靈犬血脈斷絕。二人此後漸漸淡忘此事,魔潮之中犧牲人員眾多,最後連一塊碑都沒有為他立。】

  【宿主,這次因為是困難難度的位面,很多東西我並不能全查詢到,對於原男女主和男配只能顯示這些信息。請一定注意安全,這個世界危險程度比前幾個世界的都高。】

  溫明舒看完,很久沒有說話。

  光屏還沒收,又浮出最後幾行。

  【宿主身份:凌劍峰峰主,元嬰後期,天生伴煞,宗門第一劍修,高階魔物皆由你出手鎮壓。】

  【原主結局:這次重傷她好不容易挺了過來,剛養好不久後被派去南嶺做新任務,又受了一身傷不說還折損了修為。最後在魔潮大戰中斷後力竭,煞氣反噬,戰死前線。死訊傳回宗門那日,同時以為魔潮已經解決,舉宗上下,惋惜之餘,也鬆了一口氣。】

  「鬆了一口氣。」她慢慢重複了一遍。

  【嗯。】小白的聲音低下去,【這個世界,有劍修天賦的人並不多,因為靈氣稀薄的原因,即使玄天宗是大宗,修為高深的人也很少。原主天賦異稟,她被宗門收養,為報答為了宗門打了多年,擋下的魔物堆起來能填平一道山澗,可功勞簿上的名字,從來壓不住人心裡的畏懼。她的煞氣隨修為一起長,越到後來越重,人站在她三步之內就心悸冒汗,待滿一炷香,經脈都要受損。早年有一回大戰,她殺紅了眼,煞氣掃過自己人,兩個同門當場重傷,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敢跟她並肩出戰。】

  【醫修也不敢給她療傷,靈力一進她的經脈,就被煞氣絞碎,所以她受再重的傷,都只能自己換藥。她凱旋,沒人敢上前道賀,她的賞賜,永遠都被放在殿門外。宗門為她的戰績喝彩,喝完彩,繞著她的峰頭走。所以,整個宗門,其實跟原主相熟的人並不多,沒有人了解她,大部分人對她都是尊敬中帶著畏懼的。】

  【她並不後悔自己的付出,但原主簽訂協議的時候留下了一個執念,她想知道被人真心相待,是什麼滋味。】

  雨聲還在下,一陣一陣,敲著窗。

  溫明舒低頭看著手背上層層疊疊的舊疤,忽然就明白了這具身體為什麼這麼冷,不僅是身體,還有心。哪裡有什麼天生的冷,不過是一輩子沒人給過她任何溫暖。

  「行。」她說,「這個世界,我來接手。」

  她下了床,走到窗邊推開一線。雨不知什麼時候小了,夜風裹著濕氣灌了進來,涼得人一激靈。遠處幾座山峰被雨洗得發暗,山影里浮著幾盞宗門的燈,昏黃的一點,在雲霧裡微微晃著。天邊那層雲壓得太低,把星月都蓋住了,只在雲縫裡漏出一點將熄未熄的微光。

  那個叫雲霽的少年燃盡了自己,而原主為抵禦魔潮戰死前線,但他們並沒有因此而收穫任何東西。

  兩個工具人,死在同一年。

  溫明舒關上窗,把濕冷的風擋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