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問題,他最終沒有用嘴回答。
唇角動了動之後,他說的是:「明天開始,陪我練習。」
於是一周的時間,客廳變成了排練場。電視音量開到最大,手機的手電筒對著他開開關關,模擬閃光燈,放人聲鼎沸的發布會實錄,讓他練習在浪頭一樣的人聲里,把話穩穩說完。練得好,她就往他嘴裡塞一顆草莓,美其名曰獎勵。用這樣的練習,幫助祁珩到時可以適應現場。
出門那天早晨,她對他說,如果他情況有什麼不對,她會對他進行情緒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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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她已經有所保留地透露出她有方法可以緩解他的症狀,他也早有猜測。
祁珩正在系袖扣,聞言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你擔心我,」他說,「但是,不到沒辦法的時候,請讓我自己先克服恐懼。」
然後伸手,把她晨起沒紮好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熟得像做過很多遍。兩個人在玄關對視了兩秒,誰都沒再說話,他先轉身開的門。
地址設在品牌方的場地,行業協會牽頭見證,能來的媒體全來了,同行來了大半,直播鏡頭架了六台。溫明舒陪他進場的時候,記者從兩側圍上來,一堆話筒伸過來,閃光燈閃爍個不停。她感受到他的呼吸一滯,下一秒,她的袖口被他抓住了,然後那隻手順著袖口滑下來,覆住她的手,十指,一根一根,扣緊了。
他的耳朵里嗡嗡響,潮水一樣的耳鳴往上涌。他沒有逃,低下頭看她,看著她,數她的呼吸。一,二,三。
【宿主,】小白在她腦海里待命,【要用安撫卡嗎?】
溫明舒看著身邊這個人。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直,表面沒有表現出什麼不對,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台上,堅定而認真,扣著她的那隻手,抓得死緊。
「不用。」她在心裡說,「他自己站住了。」
【真的不用?】
「相信他吧。」她說,「人不能永遠待在舒適區的。」
擂台開始。規則簡單,兩版晨曦,無標籤的試香紙,開場就發到了每個人的手裡,先聞,後論。
夏子淵先講。他還是那套滴水不漏的說法,講晨曦的創作靈感,講那個失眠的凌晨,講著講著,話鋒一轉,說近來有人借他的名義出所謂的完整版,令他痛心。台下有人舉話筒提問,那請您講講晨曦的定香,您的原創里,定香用的是什麼。
夏子淵笑了笑,說,天然龍涎的獨家配方,商業機密,不便透露。
祁珩開口了。
他沒有先反駁,而是講了一個故事。
他說,做晨曦的靈感,源於他失眠了整整一個月。有一天凌晨四點,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天一點一點亮起來,雲的邊緣先泛出灰,再泛出金,最後整片天都亮了。他說他當時想,要是能把這一刻裝進瓶子裡,往後每個睡不著的夜裡,擰開瓶蓋就是天亮。晨曦的前調中調,就是照著那個凌晨調的,佛手柑的亮,雪松的靜。
唯獨定香,他一直卡著。
他試過龍涎,太冷,像天亮了,人還沒醒。試過檀香,太重,把凌晨那點清亮的空氣壓塌了。他甚至翻出奶奶手札里的老方子,試著往金桂的方向靠,靠到最後,總是差一點。差在哪兒,他說不上來,只覺得每一版都對,每一版都不完整,像天亮了,但太陽沒有出來。所以那之後的日子裡,定香那一欄,他一個字都沒往配方上寫。沒定下來的東西,他不落筆,這是他的規矩。
「所以,」他看向台的另一側,語氣還是平的,「半年前被人拿走的配方里,唯獨沒有定香。不是藏私,是那時候的我,自己也沒找到。他們拿走的那支香,從被拿走的那天起,就是半成品。」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至於真正的定香,」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慢,「是最近,我才調出來的。」
他說,這半年,是他活到現在最長的一段夜晚。那段時間,他見過凌晨四點的每一種樣子,一個星期接一個星期地睡不著,睜著眼躺到天亮,看著窗簾從黑變灰。都說黎明前最暗,這半年裡,他看不到晨曦。
「晨曦這支香,寫的是天亮。」他說,「但說來慚愧,這半年中,我的世界是黑的,所以我一直調不出來這款香。我只是在嚮往一個我自己沒有的東西。」
真正讓他懂的,是這半年裡遇到的一個人。他說,那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相遇,就是在最難的時候,有一個人走進了他的夜裡。沒有開燈,也沒有講什麼大道理,就是待在那裡,陪他吃飯,陪他失眠,陪他把日子一點一點過回人樣。他說,從那時候起他才明白,天亮不是一個時刻。
「破曉之前的那一點光,沒有亮到照耀整個天空。」他看著台下,說得很慢,「可只要它在那裡,就知道天快亮了。」
他找到的那一味定香,就是那一點光的味道。
其他的不用他講,大家手裡都有試香紙,話到這裡,夠了。
主持人適時開口,提醒大家,試香紙發下去已經一個多小時了,可以再聞一聞了。
全場此起彼伏地低下頭去。安靜了幾秒,議論聲一層一層起來了。夏子淵市售版的試香紙,前調散得差不多了,中調正在掉,尾韻倒還在,替代款的定香到底把那一格續上了,可續得不對,那味道貼不進這支香里,前中尾三段各是各的,誰也不挨著誰。祁珩的那張,尾調穩穩地承托著整支香,一氣貫通,泛起的是屬於陽光的香氣。有人在座位上小聲嘀咕,真的是同一款香嗎,差距真的太大了。
溫明舒坐在台下,捏著手中的試香紙,心裡又酸又脹。
他在幾百個人面前、六台直播鏡頭底下,把他們的日子裝進了這支香里。
先繃不住的是夏子淵。
他本來賭的是祁珩不敢來。直播里那句「就怕師弟不敢出門」,說出去的時候有多從容,此刻耳光就有多響。師弟不但來了,還講得台下鴉雀無聲。他準備的所有後手,身份的質疑,炒作的指控,技術的壁壘,一個字都遞不出去。
於是他只剩最後一招,往人身上咬。
「你們信他?」夏子淵的聲音陡然拔高,抬手指向台的另一側,「他是個怪胎!他有病,半年躲在屋裡連門都不敢出,連人都見不得!你們今天聽的,是一個精神病人的自說自話,」
全場譁然。這一招太髒了,髒到舉著話筒的記者都愣了一下。
祁珩站在原地,沒有躲,也沒有怒。他能這麼站著。
「我是病了,但不是精神病。」他開口,「半年前病得很重,最重的時候出不了門,見不了人。所以這半年我沒有出現。所以有人拿走我的東西的時候,篤定我來不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
「他們賭錯了,我確實病了很久,但我今天來了,因為我認為,不能讓惡人風光。」他說。
全場安靜了幾秒,掌聲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先響起來,接著就連成了一片。
就在掌聲還沒落的時候,溫明舒從台下走了上去。
閃光燈瘋了一樣轉了方向,砸向她。她誰也沒看,穿過人群,一步一步走上台,在所有人面前站到他身邊,握住了他的手。這一次,是她先伸的手。他看著她,她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笑意,她沖他抱以一個微笑,意思是什麼都不用說,有她在。
夏子淵那邊已經亂了。工作人員圍上來,一邊替他圓場一邊把人往後台引,他甩開攙他的手,西裝的袖口都扯皺了。李晚晴低著頭跟在後面,墨鏡都沒來得及戴。兩個人從側門出去的時候,來時走的紅毯還鋪在那裡,走的時候沒人送,只有滿場的目光釘在背上,和追著不放的鏡頭。
祁珩朝台下鞠了一躬。
然後便拉著她轉身要走,記者又圍了上來,這一次不是問香,有話筒遞向他身側,問,祁老師,請問陪在您身邊的這位女士,是您的什麼人?
人群涌近,他握著她的那隻手緊了緊,直視著那些鏡頭,開了口。
「監護人。」
場面靜了一瞬。舉著話筒的記者以為自己聽錯了,話筒都晃了一下。
「監,監護人?」
「嗯。」他面不改色,「管我吃,管我睡,管我出不出門。我的監護人。」
溫明舒在他手心裡狠狠掐了一下。他沒躲,對著鏡頭笑了笑。她被他牽著往外走,聽見身後炸開的閃光燈和七嘴八舌的追問,祁老師您今年準備結婚嗎?請問是哪方面的監護?能展開講講嗎?
他一個都沒回答。
到了家,他洗了一碗葡萄,擱在她手邊,然後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擺出一副要談判的架勢。
「監護人。」她先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地咬,「祁珩,你給我解釋解釋。」
「可不是監護人嗎。」他說。
她抄起一顆葡萄,「監護人,聽起來我像你家長一樣。」
「不像。」他看著她,很認真地想了想,「家長沒你管得寬。」
她被噎住,葡萄舉在半空,扔也不是,吃也不是。他就著她的手把葡萄叼過,吃完才慢慢開口。
「有的答案,得先問過你,你點頭了,我才能跟別人說。」
廚房裡燒水的聲音咕嘟咕嘟地響。溫明舒看著對面這個人,覺得他好不按常理出牌。
如果現在是偶像劇里的話,那發布會就是他的表白現場了,然後當著鏡頭親個嘴就HE了。
不過她本人也並不喜歡那樣,祁珩確實是很尊重她了。
「那你什麼時候問。」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緊。
「等我準備好。」他說,「準備一份配得上那個答案的東西。」
她還沒來得及接話,他的手機在桌上震了起來,一下,又一下,震個不停。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怔住了。
屏幕上是十幾個未接來電,同一個號碼,備註只有一個字,爸。
那個號碼,很少連著打這麼多。平時一星期一個,打不通,就換成簡訊,問候,指責,欲言又止,統統沉在收件箱的最底下。此刻它連著震了十幾個,最新的一條簡訊只有五個字。
直播我看了。
祁珩捏著手機,很久沒動。溫明舒看著他的側臉,看出了他的糾結。
「先吃飯吧,我餓了,倉鼠飼養員。」她說,「現在的生活越變越好了,不是嗎?所有的事情,咱們人鼠一起面對,一起解決。」
他看著對面的女孩,笑了起來。有的藥,從相遇的第一天起,一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