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正在書房做一件大事。
溫明舒舉著的手機正在幫祁珩錄視頻,第一段錄了七遍。祁珩坐在書桌前,他每開口一句「我叫祁珩」,就要停下來緩一緩。他還是有心理障礙,面對鏡頭依舊很不自在。到第八遍的時候,溫明舒把手機放下了,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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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我。」她說,「別看鏡頭,看我。」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聲音很穩,對他說,你在家裡,這裡沒有別人,你就當是在跟我說話。第八遍,他對著鏡頭,把那段不算長的話一口氣說完了,說完才發現,自己一直沒鬆開她的手。
「我是祁珩,晨曦是我的作品。半年前,它的配方被人拿走了,今天,我把它補齊了。完整版晨曦,上午十點,與大家見面。」
第二天上午十點,祁珩合作的品牌方官博發出這條視頻,完整版晨曦同步上架。十點零六分,「祁珩復出」上了熱搜。同時間,第一批五千瓶售罄。不到半天,兩個版本的對比測評已經開始刷屏,有博主把兩張試香紙並排貼在鏡頭前,左邊這支,夯,而右邊這支,不說了,大家自己買回去聞。
溫明舒捧著平板刷了一上午,越看越激動,祁珩坐在旁邊裝著看書,但一頁都沒翻過去。
「你不緊張嗎?」她把平板湊到他面前,「售罄了,五千瓶。」
「緊張。」他說,眼睛還停在書上,「所以我看書緩緩。」
中午的時候,周伯打來了電話。
「先生,」電話一接通,那邊的聲音就是抖的,「我看見新聞了。」
「嗯。」
周伯在那頭半天沒說出話來,吸了吸鼻子,才又開口:「先生的視頻,我看了十幾遍。先生肯站出來,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老爺要是知道了,得多高興啊。」
祁珩握著手機,沉默了兩秒。
「他會知道的。」他說。
掛了電話,溫明舒湊過來問是誰,他說周伯。她「哦」了一聲,沒多問,只是注意到他把手機放下以後,望著窗外那棵桂花樹,看了很久。
傍晚,品牌方那邊來了電話,開著免提,對面激動得語無倫次,說行業群里炸了,說第二批正在加急趕工。祁珩全程只說了三句話,嗯,好,辛苦了。掛了電話,他扭頭看她。
「今晚加餐。」他說。
完整版的試香紙,是當天夜裡落到她手裡的。
他在調香室里核對發貨前的最後一批樣品,她幫著收拾下台面,拿了一張試香紙湊到鼻尖偷聞,祁珩這幾天一直不讓她聞晨曦成品的味道,說是晚點再給她,她早就開始好奇了。
她聞著聞著,聞出了熟悉感,但又和她的味道有一點不同。
「這個尾調,」她舉著試香紙轉過身,「好熟悉呀。」
祁珩從調香台後抬起眼,隔著滿室的瓶瓶罐罐看她,看了兩秒,落回紙上繼續寫記錄。
「商業機密。」他說。
溫明舒撲過去撓他。他躲,她追,圍著調香台轉了半圈,她被高腳凳絆了一下,被他一把撈住手腕抱在懷裡。兩個人離得很近,笑聲都停在半截,誰也沒先鬆開,也沒有人再往前。過了兩秒,她推開他,把手抽回來,捂著胸口宣布今天學徒罷課。他站在原地咳了一聲,說著罷課也得把試香紙放回去。
那天夜裡,她沒變成倉鼠,往客房床上一躺,心裡想著真是男色誘人,他再不開竅的話她都要忍不住了。
…
反撲是在第五天來的。
先是夏子淵工作室的聲明,措辭很體面,說近來有沉寂已久的調香師借新品熱度炒作,晨曦的原創歸屬早有公論,歡迎通過法律途徑解決。體面話翻譯過來就是,臭不要臉。
祁珩這邊連聲明都懶得發。回敬過去的是一封律師函,當天下午就送到了夏子淵手上,同時抄送了行業里相熟的幾家媒體。
函里附的全是好東西。部分奶奶手札的掃描件,紙頁泛黃,每一頁都是奶奶的手跡,頁邊是爺爺的批註。他當年的原始實驗記錄,從立項到每一次試樣的調整,一頁一頁,日期排得密密麻麻。還有當年和業內人士的討論記錄、與夏子淵的部分往來郵件,以及對助手李晚晴拿走配方的事實陳述,白紙黑字。函末只附了一句,已就著作權歸屬及相關事宜正式啟動法律程序。
嚴格說起來,這些東西上了法庭,還要一樣一樣地質證,未必件件都能成為鐵證。可是大眾不是法官,記錄上數不清的日期,郵件里一來一回的討論,全都帶著時間磨出來的毛邊,這種東西,造不了假。更何況祁珩這個名字,圈內公認的天才,這樣一個人,犯得著賭上自己的招牌,去碰瓷一個並不如自己的人嗎。
輿論的天平一邊倒。子淵香業官號底下,「留香因人而異」的表情包刷不動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齊齊兩個字,退錢。夏子淵那邊刪評論刪到手軟,刪不完。
溫明舒看到最後,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就完了?」
「沒完。」祁珩坐在她旁邊,慢條斯理地剝著橘子,「他還有最後一張牌。」
「什麼牌?」
「我。」他把一瓣橘子遞給她,「他只剩賭我不敢出門了。」
第六天,夏子淵開了直播採訪。
輿論輸到這個地步,他能打的牌確實不多了。鏡頭裡的他還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樣子,說最近的風波他本不想回應,但有些事必須說清楚。他說晨曦是不是他的原創,懂香的人聞得出來,圈內自有公論,清者自清。他說師弟沉寂半年,大家都不容易,如果師弟對歸屬有異議,他隨時歡迎當面對質,當著媒體和同行的面。
「就怕師弟,」他對著鏡頭笑了笑,「不敢出門。」
這段話被剪成切片,兩個小時傳遍了全網。
溫明舒看完切片,氣得把抱枕捏出了褶子。她扭頭去看祁珩,祁珩坐在沙發另一頭,把平板里的回放看完,按了鎖屏,放在一邊。
「接了。」他說。
「你願意嗎?」她坐直了,「那種場合,那麼多人,鏡頭,閃光燈。」
「我知道。」他看著她,很平靜,「所以到時候,你陪我去,好嗎?」
她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就亂了節奏。她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以什麼身份?」
這一次,他沒有躲。他看著她,看了挺久,最後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