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珩又給周伯打了電話。
「近期都不用過來了。」他說,「我想自己清靜一陣,不用擔心,我每天會自己點餐。」
周伯在那頭沉默了很久,問是不是他們哪裡做得不周到。祁珩說不是,就是想一個人待待。周伯到底是有分寸的人,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掛電話之前他說了一句,先生,有事情叫我,多晚都行。
溫明舒坐在旁邊全程聽完了,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他肯定想岔了。」她說,「以為你病又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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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祁珩把手機扣在桌上,「但我不想委屈你在家裡還得顧慮其他人而不能自由變身,家裡突然多個大姑娘對周伯來說衝擊也挺大的,畢竟我一直沒出門也不好解釋,後面我會找個機會安排好一切的。」
這話沒錯,溫明舒想想也是。掛完電話,祁珩還幹了另一件事,給她先買一些日常的衣服,他對著購物軟體上的女裝頁面研究了一兩個小時,屏幕遞過來又收回去,收回去又遞過來,把她喜歡的款式都加了個遍後,每個款都下單了好幾個碼。當天,裙子們都送到的時候,她換好了出來,客廳里那個人端著一杯水,抬眼看見她,杯子停在半空好幾秒,憋出一句「都挺好」,就上樓了,走得比平時快多了。
晨曦終於完成了。
完整版的晨曦小樣擺在工作檯中央,瓶身貼著一張空白的標籤。祁珩在它旁邊鋪開了一沓東西,爺爺奶奶的手札,他當年的原始實驗記錄,和夏子淵往來的郵件列印件,還有發布會那天的試香紙和直播錄像截圖。他打了兩通電話,一通給律師,一通給從前合作過的品牌方,說得不緊不慢,條理清晰。
溫明舒蹲在旁邊看他列清單,沒插話。一直忙了很久,他才合上電腦揉眉心。
「現在揭穿他們嗎?」她問。
「不急,」祁珩接過湯,喝了一口,「讓半成品晨曦的差評再發酵一會兒。」
小白這幾天很勤快,每天準時播報戰線。夏子淵的晨曦開售以後,差評越來越多,官號評論區淪陷,那句「留香因人而異」被做成了表情包。發售前李晚晴照著祁珩的老習慣補定香,但是效果不佳,並不受大眾喜歡,後面趕工換了個替代版,但被人扒出前後批次的味道不一樣,圈子裡開始有難聽的話。當然,能發展得這麼順利,對家的品牌方出力不少。前兩天狗仔還拍到夏子淵深夜從公司摔門出來,車庫門口,李晚晴追了兩步沒追上。小白播到這裡的時候,溫明舒正啃著草莓,聞言慢悠悠地說了一句,這才哪到哪。
日子還是照舊過,只是過出了新的樣子。
調香室的學徒課程繼續開課。這天教研磨,他講了兩遍她都找不准腕上的巧勁,他繞過高腳凳,站到她身後,手覆上她的手背,帶著她的腕子轉了兩圈。研缽里的小勺貼著壁走,聲音又輕又穩。他離得很近,呼吸落在她的後頸上,她數著,數到第七下,那呼吸亂了。兩個人都沒說話,一勺料研完,他退開半步,說聲「就是這樣」,轉身去喝水,一杯水喝了一半灑了小半,喝完還得擦。
他出了調香室,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還保持著握她的那個姿勢。握了握,又鬆開。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教她東西,教的成分越來越少,想碰觸她的成分越來越多,感覺自己像一個色狼。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他站在洗手間的水龍頭底下,認認真真洗了三分鐘手,卻洗不掉手背上那點殘留的溫度,也壓不住砰砰直跳的心。
練手的這幾天,她的頭髮總礙事,垂下來掃著台面。這天他忽然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隻發圈,站到她身後,替她把頭髮攏起來紮上。扎得歪歪扭扭,皮筋纏了三圈還松。兩個人對著調香台邊的鏡子,都沒說話,誰也沒說丑。第二天他口袋裡的發圈變成了兩隻。
一天上午十點,門鈴忽然響了。
周伯還是有點擔心,但又怕他不方便,所以按了鈴。當時溫明舒正在客廳里,聽見鈴聲的一瞬間,一道光暈,一隻倉鼠滾進了沙發底下。祁珩開了門,周伯帶了些飯菜站在外面,往屋裡探了探身子。
「先生今天吃過了麼?」
周伯沒進門。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就笑了,眼眶有點熱。「先生臉色不錯,看來有好好休息,好好吃飯,好事。」他把提著的飯盒遞過去,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話,天涼了,湯要趁熱喝,別總熬夜,說完才一步三回頭地下了台階。
門關上,沙發底下鑽出一隻倉鼠,抖了抖毛。兩個人,一人一鼠,對視了幾秒,都沒繃住。
到了晚上,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電影,片子是她挑的老片子。她白天在調香室當了一天學徒,有點累,看到一半就撐不住了,頭一點一點,最後歪倒在他肩上,睡著了。祁珩從那一刻起就僵住了,遙控器就在手邊,他愣是沒敢動,怕抬手驚醒她。黑暗裡他偏過頭,借著電視的光看她,睫毛,鼻尖,睡得沒一點防備的側臉。他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頭一點一點低下去,想湊近一些,就一些。她忽然換了換姿勢,他在兩厘米外生生剎住,頭馬上彈回原位,像個被抓了現行的學生。
他的心跳撞得胸腔生疼,比以前犯病的時候跳得還快,但他知道,這和他以前犯病的時候不一樣,他並不想逃。
他想親她。
這個念頭清清楚楚地立在那兒,他騙不了自己了。她早就不只是他的倉鼠了,不是嗎?他只是不敢承認,不敢嚇著她,他對一隻清純的鼠鼠有了賊心。
片尾曲滾完,字幕升上去,屏幕暗下來,他也沒開燈,就在黑暗裡感受肩膀上她的重量,享受這刻的親密。
後來,她睡得更沉了。他試著輕輕起身,肩膀剛一撤,她皺了皺眉,他立刻停住,等她的眉頭自己舒展開,才俯下身,用最輕的動作,把她橫抱了起來。
她很輕,從客廳到樓上那段樓梯,他走得很慢,怕顛著她,心裡又隱隱想讓這條路能再長一點。
他把人抱回了臥室,放到床上,替她蓋好被子,夜燈的微光,落在她的睡顏上。
他看了很久,心很亂。
他算什麼呢。一個不敢出門的人,一個人群中會耳鳴、會發病的人,他是一個連正常的日子都給不了她的人。但她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也依然陪著他,拯救他。她那麼好,好得他時常覺得,現在的日子依然是在夢裡,這些日子像偷來的。萬一她不懂感情,只是因為成了倉鼠後湊巧來了他這,這一切只是因為可憐他呢?萬一他把這份喜歡說出口,她往後退一步,連現在這樣的關係都保不住了呢。
這些念頭把他壓得喘不過氣,可就是壓不住。他控制不住,他就是喜歡她。這種感情很陌生,但是卻像一陣火,每天灼著他的心,他根本忽視不掉。
最後,他彎下腰,極輕極輕地,嘴唇在她的額頭上碰了一下。一觸即分,輕得像只是替她拂開了一根頭髮。
「晚安。」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他帶上門,沒有留在主臥。那一晚他睡在客房,把被子攏在身上,他睜著眼睛,到天快亮才睡著。
第二天,溫明舒睡到日上三竿,在主臥的床上醒過來,還在發懵。下樓的時候,餐食已經在桌上擺好了。
兩個人隔著餐桌說早,卻誰都沒提昨天晚上的事。
【宿主。】小白在她腦海里疑惑,【好感度都是滿的,為什麼不打直球直接在一起?】
【有些東西,得他自己想明白。】她說,【曖昧期什麼的最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