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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門開了

  第二天早上,祁珩是被脖子癢醒的。

  枕邊的那一小團不知道什麼時候滾到了他的頸窩旁邊,毛茸茸的尾巴尖搭在他的下頜上,隨著呼吸一動一動。他睜開眼,沒動,就那麼側著頭看,窗簾縫裡漏進來一線晨光,落在她的背上,玳瑁色的絨毛鍍了層金邊,睡得沒有一點防備。

  直到脖子實在酸了,他才極輕地翻了個身。那團毛球不滿地哼唧了一聲,閉著眼往他這邊挪了半寸,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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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把自己的枕頭往床沿那邊挪了挪,正好擋在她外側,然後替她蓋上了一層被子,把被角掖出一條縫透氣,輕手輕腳地出去了,帶上了門,站在門外他才發現自己做這一切做得有多順手。

  溫明舒是被陽光曬醒的,枕邊已經涼了。她發了一小會兒呆,那點子剛冒頭的失落還沒立住腳,就被自己按了回去。她熟門熟路地溜下床,一道光暈,變回人,從衣櫃裡拿出那身家居服換好,把頭髮抓順,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門口站著的人端著一盤點心,像是剛要敲門。

  兩個人隔著半步遠打了個照面。

  「早。」他說。

  「早。」她說。

  然後兩個人同時別開眼睛,他看牆上的畫,她看走廊的燈,誰也沒多看誰一眼。

  早餐是預約好的送餐服務,拌粉加瓦罐湯,這是她昨天隨口念叨過的,此刻它們擺在她面前,熱氣騰騰。她抬起頭,那個人正低頭給她拆筷子,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昨晚睡得好嗎。」他忽然問。

  「還行。」她說。

  「嗯。」他點點頭,「要是現在住不慣……」話說到一半,他頓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差點說出什麼,改口改得生硬,「就再換一床被子。」

  溫明舒低著頭,把心裡那句「我之前不也睡你的床」咽了回去,說了聲好。他們都清楚他想說的不是被子,也都默契地沒有戳破,他們現在的關係,反正早就不是主人和倉鼠了。

  「今天,」他給她把湯挪過來,勺子遞給她,「有件事想請你陪我做。」

  「好。」

  飯後,她跟著他走到一扇門前,就明白了。

  這一回,他站定了,一隻手抬起來,搭在門把上,另一隻手向身側攤開,掌心向上,向她遞出。

  溫明舒看著那隻手,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指尖碰上去,剛一碰到他的掌心,兩個人同時一僵。她觸電似的縮了半寸,但被他反手抓住了,抓得很牢。「我希望,你跟我一起重新打開這扇門。」

  她想起夢裡的那間暖黃色的調香室,想起她坐在窗邊的木箱上與他的對話,很高興,現在他終於肯重新把飯碗撿起來了。

  門把轉動,門開了。

  晨光從走廊這頭照進去,光柱里浮塵翻湧,調香台上罩著白布,白布上也落了灰,靠牆的架子上,一排排玻璃瓶蒙著細密的塵,標籤都朝外,擺得整整齊齊。

  祁珩在門口站了很久。等他願意進去的時候,她先鬆開了他的手,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一前一後走了進去。開窗,風灌進來,浮塵湧向窗外。他掀開調香台上的白布,然後把手札拿過來,端端正正放在台子中央,又從洗手間擰了抹布,挨個擦著架子上的瓶子。

  溫明舒挽起袖子想幫忙,被他按住了。

  「灰大。」他說,「你負責別的。」

  「負責什麼?」

  「負責在這兒,」他想了想,很認真地補了一句,「在這兒看著我,我幹活更快。」

  溫明舒挽到一半的袖子放了下去,然後就坐在高腳凳上看著他,看了一上午。不過他撒謊了,他幹活並不快。每一個瓶子都擦得很仔細,有時候擦到一半會忽然停下來看她一眼,撞上她的目光,若無其事地移開,過一會兒又看過來。

  「你老看我幹什麼。」第六次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了。

  「看你監工認不認真。」他手上的抹布沒停。

  她被噎住,扭過頭去看窗外,過了幾秒,又忍不住轉回來,正好撞上他還沒收回去的目光。這一回,他移開視線的時候,慢了半拍,尷尬地輕咳了兩聲。

  擦到最後一個瓶子,他直起身,站在調香台前,回頭看著她。

  「小棉花,」他說,「參觀一下我的地方。」

  雖說夢裡已經來過了,但現實里的感覺還是有點不同。調香室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工作檯,一個架子,一把屬於主人的高腳凳。他不知什麼時候搬了兩個木箱過來,墊上絨布,擺在窗下。

  「眼熟嗎。」他問。

  「當然。」她走過去坐下,摸了摸絨布,「與夢中一模一樣。」

  「嗯。」他站在台前看她坐好,看了兩秒,「像夢裡一樣好看。」

  溫明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她低下頭去摸絨布,一句「油嘴滑舌」掛在嘴邊,沒好意思說。

  他跟她講了正事。他想把那個被偷走的配方,做成它本來該有的樣子。

  「我要做一支完整的晨曦。」他說得很平靜。「夏子淵發的是半成品,我要把完整版調出來,公開。只有原創者,才知道真正的晨曦應該是什麼樣子。」

  「那開始吧。」她說,「我給你打下手。」

  下午的調香室,很熱鬧。

  她被他抓來當學徒,一個個瓶子遞到鼻子底下猜味道。她把佛手柑猜成了橘子,被他笑了很久。他笑完,手伸了過來,眼看就要碰到她耳邊那縷蹭亂的頭髮,兩個人同時意識到了什麼,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拐了個彎,落向架子,拿起了下一個瓶子。

  「佛手柑。」他說,「橘子是它土氣的表弟。」

  她盯著他若無其事的臉,臉上有了點熱意。但是輪到雪松的時候她連猜三次都偏了,那羞澀的感覺就一點沒有了,氣得她宣布罷工,改成盤腿坐著監工。

  雪松和白苔的氣味鋪出來,乾淨清冽。

  不過監工也沒監多久。下午的日頭暖,她昨晚一開始沒睡踏實,撐到下半場就撐不住了,說變就變,一道光暈縮下去,木箱上只剩一隻小倉鼠,就地開睡。祁珩怕她著涼,取了件馬甲穿在身上,她立刻順著他的手爬進馬甲口袋,轉了兩圈,團好,只露半個腦袋在外頭。

  於是後半個下午,他稱料、研磨、蘸取,手上不停,卻每隔一會兒就要騰出一隻手來,虛虛護一下胸前那個口袋。有一次試香湊得太近,打了個噴嚏,口袋裡的小東西被震醒了,探出腦袋,睡眼惺忪地朝他叫了一聲。

  「沒事。」他伸出食指,把她探出來的腦袋按了回去,「睡你的。」

  她在口袋裡迷迷糊糊又睡沉之前,聽見小白的聲音。

  【宿主,你剛才說夢話了。】

  「說什麼了。」她心裡一個激靈。

  【叫了他的名字。】

  她猛地從口袋裡探出腦袋,正撞見他低頭看她。他面色如常:「醒了?」

  「我,我剛才說什麼了嗎?」

  「沒有。」他說,語氣平穩得挑不出一點錯,「睡你的。」

  她將信將疑地縮回口袋。他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領口,順帶著,掩住了通紅的耳朵。

  麻煩出在最後。晨曦的定香他總覺得不夠滿意,試了一味又一味,龍涎太冷,壓得住托不起;檀香太重,一加進去整支香都沉了,他總感覺差著一點什麼,說不清道不明。天色一點點暗下去,這一味香始終無法確定下來。

  吃過晚飯,飯後她又陪他回了一趟調香室,坐著坐著,困意上來了。變回倉鼠省事,不過這回她沒睡馬甲里,她跳上木箱,往絨布里一鑽,團成一團,很快就睡沉了。

  祁珩翻開了那本手札。

  泛黃的紙頁,他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某一頁,停住了。

  那一頁上只有短短兩行:

  定香定魂。-是奶奶的字。

  魂不在料里,在想留住的東西里。-這是爺爺的批註。

  他坐在燈下,把這兩行字看了很久。

  想留住的東西。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調香台,落在窗下的木箱上。絨布里那團小東西睡得正熟,呼吸起伏,絨毛在燈下泛著軟光。夜裡安靜,好像一股熟悉的氣息從那個方向絲絲縷縷地飄過來,是她的香氣。

  他怔住了。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缺失的一味,他從撿到她的第一天起,天天都聞得到。

  他起身,腳步放得極輕,走過去,拿起一張乾淨的試香紙,又替她把絨布被角掖好。回到台前,他取了白麝香做底,指尖懸在架子上逡巡片刻,又添了兩味淡淡的甜香,滴管起落間,映出他堅定的雙眼。

  一個多小時後,那張試香紙湊到鼻尖。

  前調散盡後的尾韻里,治癒溫暖的陽光氣息,慢慢地、穩穩地散發出來,像一隻手從背後輕輕把人托住。

  他在台前坐了一會兒,拿起筆,筆尖落在標籤紙上方,懸了很久,最終什麼都沒寫。

  他起身,走回窗下,蹲在那團小小的呼吸旁邊,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頭頂,老習慣,輕得不能再輕。

  「找到了。」他低聲說,「原來一直是你。」

  小倉鼠睡得沉,什麼都沒聽見。也好,他想,等哪天她醒著聽了,再說一遍給她聽。

  他把熟睡的她托進掌心,帶回樓上,輕輕擱在了自己的枕頭邊。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