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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是我的鼠

  浴室的水聲響了很久,祁珩站在客房裡,把最後一角被子掖平,又覺得掖得太緊了,扯開一點,過一會兒又覺得太松,就重新整一遍,最後一床被子折騰出七八個版本,他自己都覺得沒道理,索性鬆了手,退出了客房。

  水聲停了以後,又過了好一陣,門才打開。

  溫明舒換了衣服出來,是一套祁珩沒穿過的家居服,頭髮半幹著用毛巾墊在肩上,站在燈下。

  祁珩看著她,開口:「體驗官溫舒。」

  「我托人查過這個名字。」他靠在門框上,語氣調侃,「電話是空號,身份查無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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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字是真的呀。」她小聲說,「半個。」

  「嗯。」他點頭,「我今天不裝暈,你是不是還躲著我。」

  「看情況看情況。」她只能對付過去,「我本來想做好心理建設再告訴你的。」

  「小騙子。」他好像有點咬牙切齒的。

  行吧,反正現在怎麼說都可以了。

  傍晚,兩個人一起站在了廚房裡。

  冰箱裡的菜是廚師每周補的,碼得整整齊齊。祁珩打電話給周伯讓大家放兩天假,他挽起袖子淘米,動作生疏,溫明舒想幫忙,被他拒絕了,他掏出手機開始翻教程。

  「去坐著等吃飯。」他說道,「或者先去洗點草莓自己吃。」

  於是她去了水池邊洗草莓,一顆一顆搓得認真。晚飯三個菜一個湯,其實不知道他為什麼今天堅持自己做飯,但多多少少得給這位少爺一點面子。

  難吃,但還能咽,祁少爺說以後還是不自己做飯了。

  其實他只是覺得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值得親自下廚一番來慶祝一下。

  碗丟進洗碗機,客廳里正好上午他擺在地毯上的靠墊還沒歸位,索性一人墊一個,靠著沙發坐著,窗簾沒拉,天一點一點黑透,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影子融進夜裡,風一過,葉子沙沙地響。

  溫明舒盤著腿坐了一會兒,聽見身邊的人開口。

  「我有件事,想了一下午,還是想問問你。」

  「你問。」

  「你是精怪,還是神仙?」

  他問得很鄭重,側過身,眼神認真得像在探討一個學術問題。溫明舒愣了一下,沒忍住,笑出了聲。

  「別笑我,」他嚴肅地說,「我是認真的。我今天親眼看著你從一隻倉鼠變成一個大活人,我需要修正一下我的世界觀。」

  「都不是。」她笑夠了,緩了緩,說,「我是人。至少,以前是。」

  「以前?」

  「我從很遠的地方來。」她抱著靠墊,下巴擱在上面,聲音放輕了,「怎麼來的,我說不清楚,說了你也未必信。變成倉鼠,不是我的本意,落在你家,也不是。」

  他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

  「那你會走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透著緊張,她不知道他此時的心跳有多快,手甚至還在顫抖。

  溫明舒看著他的眼神,忽然就明白了,這一句才是他想了一下午想問的。

  「不會。」她說,「哪兒也不去。」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像是要確認這句話里有沒有摻水,然後極輕地呼出一口氣,肩膀鬆了下來,整個人靠回沙發里,喉結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三個字。

  「那就好。」

  客廳安靜下來的時候,小白的聲音在溫明舒腦海里蹦了出來,獻寶似的。

  【宿主!有個好消息忘了跟你說!】

  「說。」

  【好感度滿值以後,你的權限刷新了。】小白說,【你現在保持倉鼠形態,也能說人話了。】

  「現在?」她眼睛一亮。

  【現在。】

  溫明舒從地毯上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衝著他站定。

  「看好了。」

  變回倉鼠的過程,這一次沒有任何遮掩。光暈從她腳邊漫起來,及腰的黑髮向上收攏,一寸寸縮成圓圓的輪廓,幾個呼吸之間,地毯上就只剩一隻玳瑁色的小倉鼠,仰著頭看他。

  祁珩屏住了呼吸,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攤在她面前。

  她踩上去,在他掌心裡坐好,清了清嗓子。

  「祁珩。」

  人的聲音,字正腔圓,從那么小的一團里發出來。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把她攏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

  「丑東西,」他啞著嗓子開口,「你會說話。」

  「叫誰丑東西呢。」掌心裡的小東西把兩隻前爪叉在胸前,「我警告你,我現在會說話了,你再叫我丑東西,我就半夜啃你的書。」

  「你本來也啃。」

  「我現在啃更多!」

  他笑了,低低的,從胸腔里滾出來,震動順著掌心傳到她的爪子上。笑著笑著,他把她舉到鼻尖,碰了碰她的頭頂,老習慣了。只是這一次,他的聲音有點不穩。

  她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今天,你裝暈的時候,我推你,你不動,我拍你的臉,你也不動,我差點就打急救電話了,我很害怕。」

  「對不起,讓你被嚇到了,我…當時沒想到還有什麼別的方法。」

  「以後不許騙我。」她說。

  「好。」他應得很快,又補了一句,「你也是。」

  「以後有什麼話,直接跟我說,別再一個人扛著了。」

  「嗯。」小倉鼠在他掌心裡小聲應了一聲。

  …

  那天晚上,祁珩把她送到了客房門口。

  「好好睡。」他站在門口。被子是下午新鋪的,屋子收拾過,窗開著一條縫透氣,「缺什麼就喊我。反正你現在,」他頓了頓,似乎才意識到這件事有多奇妙,「現在你能喊我了。」

  「知道啦。」溫明舒去關門,關到一半,又開回來一條縫,「你也好好睡。」

  「嗯。」

  門關上了。

  客房的床很大,很軟,被子上是洗衣皂曬過太陽的味道,一切都好。溫明舒躺在床中間,睜著眼睛,卻睡不著。床太大,太安靜,翻個身,彈簧輕輕地響,聲音落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沒有回音。

  隔壁,祁珩也睜著眼睛。他躺在床上,手搭在胸口,掌心空落落的。習慣了每晚枕邊有一團溫熱的小東西陪著入睡,但她今晚隔著一面牆,睡在別的房間裡。他閉上眼數數,數到一百多,又睜開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門軸很輕地響了一聲。

  一個小小的影子從門縫底下鑽進來,貼著踢腳線,窸窸窣窣,一路小跑,跑到床邊,扒著垂下來的被沿,後腿蹬了三次才翻上床,又深一腳淺一腳地跨過被子,一路挪到他枕頭邊上,團成一團。

  祁珩從頭到尾沒動,裝睡裝得很專業,等那陣窸窣停了,他才睜開一條眼縫。

  「睡不著?」

  枕頭邊的小倉鼠抖了一下,被抓了現行,索性破罐子破摔:「床太大,空得慌。」

  黑暗裡,人低低地笑出了聲。他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虛虛地攏在她上方。

  「那就睡老地方。」他說,「明天再當人。」

  小倉鼠把鼻子埋進爪子中間,往他掌心的方向挪了挪。

  祁珩摸出手機,屏幕的光調到最暗。備忘錄翻開,正字畫了一排,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新建了一條,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溫明舒,小棉花,我的倉鼠,不走。

  敲完最後一個字,他鎖了屏,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閉上眼。

  這一回,沒數數,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