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會後的某一天,祁珩起得很早。
今天寵物圍欄沒關,溫明舒趴在樓梯口,看他一個人在客廳里忙。他先把茶几往旁邊挪開,又把沙發上的靠墊一隻只取下來,沿著地板擺好,然後站到客廳正中間,環顧四周,認認真真挑了個位置,地毯最厚的那一塊。她歪著頭看了半天,沒看懂他在幹什麼。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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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明舒嚇得從地上彈起來,三兩下竄下樓。他臉朝下趴在地毯上,一動不動。她用爪子推他,推不動;爬上他的背,拍他的臉,沒有反應。她把耳朵貼到他胸口上聽,心跳有,呼吸也有,人就是不醒。
她一下子急了,衝著腦海里喊小白,說他暈倒了,倒在地上叫不醒。小白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奇怪,反覆確認了兩遍,又檢測了一回,說體徵都正常,想讓小白看看有沒有可以幫他的藥,得到的回覆是商城裡也沒有適用於這種情況的藥品。她來不及琢磨小白今天怎麼怪怪的,只能又推了他幾下,還是不動。
她想起之前自己生病的時候,現在輪到他倒下了,她必須做點什麼。可她是一隻倉鼠,推不動他,叫不了救護車,連一杯水都端不起來。
【你可以變成人啊。】小白小心翼翼地提醒。
對,她可以變成人,一急起來竟把這個忘了,她可以打電話叫人,可是萬一被發現了呢。她盯著地毯上的人,心裡打起了鼓,好感度是有這麼高了,可建國後不能成精啊,一隻倉鼠憑空變成個大活人,擱誰頭上不得懵。她猶豫了一會兒,又看一眼他毫無動靜的樣子,把心一橫,耽誤了治療才是真的完蛋。
「小白,變人。」
暖意湧上來,視野一寸寸拔高。
地毯上,祁珩的頭側了側,眼皮掀開一條縫。
他看見了,一隻玳瑁色的倉鼠蹲在沙發旁的空地上,一層光暈從她身上散開,圓圓的輪廓拉長、拔高,絨毛褪成皮膚,短短的尾巴消失了,及腰的黑髮像水一樣淌下來。他的呼吸停了半秒,趕緊閉眼閉得死緊,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他聽見她赤著腳跑過客廳,嘴裡嘀咕著襯衫襯衫,窸窸窣窣一陣,又赤著腳跑回來了。
她跪在他旁邊,溫熱的手指碰到他的臉,拍了一下,又一下,一聲聲喊他的名字,聲音在發抖。她探他的額頭,試著把他扶起來,手臂穿過他的後頸往上抬,他的後腦磕到她的膝蓋,軟軟的,他差點裝不下去。她的聲音更急了,開始在他身上摸手機想打急救電話,指尖抖得不成樣子。
他不能再裝了,再裝下去,她真的要哭了。
他慢慢睜開眼。
跪在他旁邊的姑娘,穿著他的白襯衫,及腰的黑髮垂下來,掃過他的臉,美麗的眼睛裡頭盛滿了快溢出來的著急。
四目相對。
他的目光太清醒了,從她的臉看到她扶著他的手,安靜得沒有一點剛甦醒的渙散,她的大腦嗡的一聲成了空白。他不是剛醒,他一直在裝,他全看見了。
他早就有過猜想,每一次她縮在他掌心裡睡熟,他都會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又飛快地按回去,太不可思議了,他不敢去信。他是靠鼻子吃飯的人,那件白襯衫上「另一個人」的味道,和這隻倉鼠身上時常散發出來的,高度重合。他查過監控,乾乾淨淨;他查過門窗,紋絲不動。世界上一共只有兩種解釋,要麼他家鬧鬼,要麼就是她。他不敢信後者,又忍不住存著指望,患得患失到今天。
他常常在半夜醒來,恍惚得分不清哪邊是夢,哪邊是現實。夢裡那個姑娘,杏眼黑髮,牽過他的手;醒來時枕邊是一團毛球,衣櫃裡掛著他的白襯衫,兩處沾著同一種味道。他覺得自己瘋了,他在夢裡幻想他的倉鼠變成了人來拯救他,備忘錄里記著的,也只是為了記錄他的妄想,提醒他這是幻想而已。他甚至偷偷想過,倉鼠變成人的樣子,大概就應該是夢裡她這個模樣,又怕自己想錯了,空高興一場,所以一直不敢先認,直到那天在發布會現場看到了真人,他才真的確信,自己沒瘋。今天裝這一場暈,不過是想親眼看一看那個念頭成真,但真到了眼前,他高興得幾乎要失了態,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抓了一把,連呼吸都穩不住,他強行壓住了。
此時的客廳一片沉默,對祁珩來說,是因為不知所措,做夢都想見到的人就在眼前,怕嚇著她,也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但溫明舒不知道這些,她只看見他的沉默。
那雙總是沒什麼情緒的眼睛,此刻靜靜落在她身上,她讀不出任何東西。
她忽然就懂了,這是不能接受,對吧。她早該想到的,他那麼怕女人,別人靠近一步都受不了,怎麼會容得下一隻倉鼠變成的人。好感度夠高又怎麼樣,他們畢竟不是真實接觸過,沒有把握的情況下貿然在他面前變成人,是她衝動了。他不動,不罵,已經是他能給出的全部體面了。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心口某個地方開始疼,一下一下,鈍鈍的,像被什麼東西慢慢碾過去。這個客廳,這盞燈,這架子上她啃過的書角,平日裡每一寸都是她無比熟悉的,此刻心裡正一格一格地冷下去。她眨了眨眼睛,把那股往上涌的熱意硬生生壓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當著他的面哭。她把手抽出來,撐著地毯站起來,還努力笑了一下。
「不用這麼為難。」她的聲音很輕,「我明白的。謝謝你這段日子照顧我,再見。」
說完她就往門口跑。
剛跑出兩步,手腕被人從身後扣住。力道不大,卻讓她一步也邁不出去。
「你是我的倉鼠。」
他開口,聲音是啞的,帶著一點她從未聽過的堅定。
她愣住,回頭看他。他已經站了起來,沒有鬆手,指腹貼著她的腕骨,反而握得更實了些。他不想放開,相反,想碰得更久一點,再多一點。這隻手,之前還是毛茸茸團在他掌心裡的,現在成了人,還是他的。
「別走。」他說,「這麼大的秘密,你總要給我一點時間消化它。」
溫明舒憋下去的眼淚一下就涌了上來,掛在睫毛上打轉:「你,你不覺得我……」
「覺得什麼?」他看著她,「覺得你是一隻倉鼠變的?」
她點頭,又搖頭,說不出話來。
他嘆了口氣。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做過最肉麻的事,可肉麻就肉麻吧。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這個動作他每天要做無數遍。她當倉鼠的時候,他總把那團毛球揣進手心,貼著胸口暖著。此刻懷裡不再是小小的一團,是整個人,同樣嬌小,同樣纖瘦,同樣倚著他心跳的地方。那麼熟悉的暖意隔著一件薄薄的襯衫熨過來,他貪戀這一點貼合,手臂收得比自己預想的更緊,心口發燙,原來擁抱,是這麼美好的事情。
「小棉花。」他低聲叫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無論你是人也好,是倉鼠也罷,都不那麼要緊。我不會放你走的。」
她在他懷裡僵了一下,慢慢軟下來,額頭抵著他的胸口,悶悶地問:「你不怕我?」
他沒正面答,只回了一句。
「傻瓜。」
有些話不必說透,她懂了。
兩人就這麼抱著,誰都沒動,久到窗外的日頭斜了一寸。後來他鬆開手,低頭看她紅紅的眼睛,讓她先去洗個澡,客房他來收拾,末了補一句,說她現在是姑娘了,不能跟他這個大男人擠一張床,要乖,聽見沒。他眸子裡都是溫柔,溫明舒看得有點恍惚,木木地點了頭。一直到他放好水、走進客房去鋪被子,她都還沒找回自己飄走的三魂七魄。
【好感度+2,當前好感度:100%。】
【宿主。】小白的聲音放得很輕,【滿了。形態自由切換,再沒有任何限制了。】
一百。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望向他的方向,忽然覺得,進展怎麼突然這麼快,她都沒反應過來。
「我叫溫明舒。」她對著那道彎腰鋪床的背影說。
「溫明舒。」他應了一聲,沒回頭,尾音有一點笑,「我記住了。」
「我叫祁珩。」
「我當然知道。」
他笑出了聲。她站在客房門口,也跟著笑,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一顆,是甜的。
鼠鼠也是感性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