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沒有照片,沒有任何一樣能拿出去向人打聽的東西。她只存在於他的夢裡,不知道從何找起。
接下來的幾天,溫明舒注意到他變了。他不再抗拒睡覺,從前的熬夜大王,如今十點半就躺下了,睡前還把倉鼠從籠里撈出來擱在枕頭邊,交代一句「別亂跑」,然後望著天花板等睡意來。溫明舒知道他在等什麼,連小白都看不下去了,笑他把做夢當開盲盒,每晚都盼著開到好東西,如今睡覺比誰都積極。
變成人形的冷卻還剩最後一天。她蹲在籠邊看著他躺下的背影,自己竟也有些緊張。下一次見面穿什麼呢,總不能每次都是白襯衫,她得去翻翻他的衣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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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卻一結束,她就變了人形,挑了一件灰色毛衣,下擺剛到膝蓋,底下還是配了那條運動褲。毛衣領口偏大,露出一截鎖骨,她對著鏡子扯了扯,勉強遮住,然後深吸一口氣。
「小白,入夢。」
夢裡的光是暖黃色的,不是宴會廳那種刺人的白,是一盞盞檯燈把一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調香台,小瓶子,試香紙,那扇在現實里關了半年的門,在夢裡敞開著。
祁珩背對著她立在調香台前,手裡捏著一張試香紙,動作又穩又快又熟,拿起一瓶,擰開,蘸棒點一下,湊到鼻尖,放下,換下一瓶,沒有半分猶豫,好像他天生就該站在那裡。
聽見動靜,他轉過身看見她,整個人愣住了。千言萬語在喉嚨里滾了一圈,出口的卻只有三個字。
「這是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試香紙,語氣里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意外的平靜,「現實里,我連這扇門都不敢碰。」
她沒接這個話,視線從他臉上挪到調香台。台上七八張試香紙,每張都點過香料,按順序排開。她拈起一張湊近去聞。
「不對。」他說。
她抬頭。他伸手指了指她的手腕內側:「試香紙貼在這兒聞,體溫會把味道烘開。」
她照做了,低頭去聞。前調是柑橘的清爽,中調浮著一點花香,尾調她說不上來,想了半天,慢慢說:「像太陽曬過的味道。曬過的被子,曬過的頭髮,曬過的……」
話停在這裡,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他也在看她,兩道目光在暖黃的光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像嗎。」他問,聲音有點啞。
「像。」她說。
他沒有再說話,從她手裡抽走那張試香紙,放到了調香台正中最顯眼的位置。指尖掠過她的指尖,很輕的一下,兩個人都頓了頓,他先把手收了回去,耳尖泛起一點不易察覺的紅。
「你這回過來,需要做什麼。」他問。
「來看看你。」她說,「順便陪你待會兒。」
他看了她很久才開口:「上次你說,下次見面別怕你,我沒有怕。」
「我知道。」
「但我還是不認識你。」他看著她,「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暫時不打算說。」
他扯了下嘴角:「行,那先坐吧。」
調香台邊沒有椅子,他拉過兩個木箱,墊了塊絨布,擺在窗下。兩人坐下,誰都沒再開口,就那麼坐著。夢裡的調香室很靜,窗外偶爾有一兩聲鳥叫。他的肩和她的肩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誰都沒靠近,誰也沒挪開,明明沒說什麼話,卻意外地熨帖,像兩個認識了很久的人,把沉默都過成了陪伴。
夢開始晃的時候,他開了口,只說了兩個字:「下次。」
「我會來的。」她說。
夢散了。他醒過來,側頭看到枕邊睡得正熟的一團倉鼠。他望著天花板,心裡空落落的,那間暖黃色的調香室還留在眼皮底下,連同她坐在窗邊木箱上的側影。
【好感度+2,當前好感度:82%。】
……
下一次入夢,她換回了經典搭配,白襯衫加運動褲。夢裡的光很暖,午後的日頭從樹葉縫裡漏下來,斑駁地灑在石板上,桂花樹站在院子角落,滿樹的花剛開,甜香被風送出去很遠。
祁珩坐在樹下的台階上,一條腿曲著,一條腿伸直,手肘撐在膝頭,像是等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清是她,愣了兩秒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他說這話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還行。
她走過去,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他說,「就是每天都試試。」
她靠上桂花樹幹,他在她斜對面站著,隔著兩步,不遠不近。風把桂花吹落,幾瓣掛上她的頭髮,他看見了,伸手拈下來,動作比上次快,拈下來放進家居服口袋裡,像在收一件本來就該在那裡的東西。
「你上次也收起來了。」她說。
「醒了就不在了。」他說,「所以每次都要重新撿。」
他在夢裡撿花瓣,明知道醒來什麼都不會有。他低頭看著口袋,忽然說:「你今天穿的,和第一次一樣。」
「你還真記住了。」
「白襯衫,運動褲。」他頓了頓,「褲腿卷了三圈。」
溫明舒下意識低頭看自己的褲腳,確實卷了三圈。這個人醒著的時候,到底還記了多少。
「你還記了什麼。」她問。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你頭髮上有桂花。我已經拿掉了。」
這哪裡是記了什麼,分明是現在進行時。她沒忍住笑了,他也跟著扯了扯嘴角,兩個人都沒再點破。
風停了,桂花也不落了,院子裡忽然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溫明舒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側的小臂上,那道舊疤在午後的光里很淡,但很清楚。
「你的手,」她說,「那道疤。」
他低頭看了一眼,語氣平常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很久了。小時候被繼母用香薰燙的。」
「現在還疼嗎。」
「不疼,早就不疼了。」
她猶豫了一秒,還是問了出來:「我可以碰嗎。」
他愣了一下,身體本能地繃了一瞬,肩胛微微收緊,呼吸停了半拍,只是半拍。他看著她的手,又看看她的眼睛,說:「可以。」
她伸出手,很慢很慢,給了他足夠多反悔的時間。他沒有反悔。她的指尖落在他手臂上,輕得像一片桂花,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沒有縮回。她把他的右臂輕輕握住,掌心向上,指腹順著那道疤慢慢划過去,一直劃到他掌心,他感覺一陣酥麻,但不討厭。
「什麼感覺。」她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的手指,是溫的。」
「我不是問這個。」
他低頭看她還停在自己掌心裡的那隻手,很小,手指細長。「跟上次一樣,沒有耳鳴。」他說,「沒有發麻,沒有想跑。」
她的手還在他掌心裡,他低頭看著,然後慢慢合上手指,把她的手握住了,五根指頭攏著她的掌心。
「不好意思。」他說。
「不好意思什麼。」
「手涼。」他說,「我的。」
她把另一隻手也覆了上來,兩隻手包著他的,把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傳過去:「這樣呢。」
他沒說話,只低頭看著疊在一起的手,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有點啞:「不太好。」
「怎麼不好。」
「會記住。」
夢開始晃了,她知道他要醒了。他握著她的力道忽然緊了一瞬,不是握緊,是捨不得松,然後才一點一點慢慢放開。
「下次還會見到你嗎。」他問。
「會的。」她說。
「好。」
夢散了。祁珩睜開眼,天還沒亮。他躺著沒動,從被子裡伸出右手,攤開,掌心裡空空的。
他把倉鼠撈起來放在胸口,心跳得很快。
「小棉花,」他說,聲音很輕,「她又出現在我的夢裡了。」
倉鼠的耳朵抖了一下。
【好感度+3,當前好感度: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