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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人形入夢

  請柬寄到的時候,大紅色的燙金信封躺在信箱裡,扎眼得很。

  周伯取報紙的時候一併拿了進來,看清信封上「子淵香業」四個字,手一抖,進客廳的腳步都慢了半拍。

  「先生,這個。」他把信封遞過來,欲言又止。

  祁珩接過來,當著他的面拆開。一張發布會請柬,晨曦,下個月在城中酒店最大的宴會廳舉辦,落款處夏子淵的簽名龍飛鳳舞,裡頭還附著一張便簽,只有六個字:「師弟,務必賞臉。」

  祁珩看完,把請柬擱在茶几上。沒撕,沒扔,就那麼擱著,像擱著一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東西。周伯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沒說,端著茶盤退了出去。

  接下來的兩天,他照常給倉鼠添水和糧,照常巡視院子,照常把白麝香擺在床頭,一切看起來和從前沒有任何分別。可溫明舒注意到了,他喝水的次數變多了,站在窗邊看院子的時間變長了,夜裡躺下之後,翻身的聲音能一直持續到後半夜。請柬上的日期每近一天,那個會場就向他逼近一步。

  他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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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夜裡,溫明舒看著他吞了一粒安眠藥。

  【宿主,他吃藥了。】小白的聲音放得很輕,【本來你搬進房間之後,他都沒再碰過這個。】

  她蹲在枕頭邊,看著他的睡顏。安眠藥把他拉進了深睡,卻睡得並不安穩,他的眉頭還是皺著的。

  她看了很久,做了個決定。

  「小白,形態轉換卡,我要使用。」

  【現在?】

  「現在。」她說,「然後,我要入夢。」

  小白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要用人形進去?!】

  「倉鼠能帶他走一次,走兩次。」溫明舒說,「但有些話,倉鼠說不了。」

  而且在夢裡見過了,以後真見了面,就不算陌生人了。這句話她沒說出口,只在心裡過了一遍,耳根有點熱。

  臥室里,他的呼吸綿長。她溜下床,在地毯的陰影里站定,低低說了一個「變」字。視野一寸寸拔高,她輕手輕腳打開衣櫃,拿出一件白襯衫,但這次不能只穿襯衫了,她往裡翻了翻,找出一條他的運動褲,深灰色,抽繩款,褲腰的繩子繞了兩圈才繫緊,褲腿卷了三層才露出腳踝。鏡子裡的人套著明顯大了一號的全套衣服,像偷穿大人衣服被抓了包的小孩,但好歹,是個整整齊齊的人了。

  衣服上全是他的味道。

  溫明舒裹了裹襯衫領子,在他床邊的地毯上坐下來,靠著床沿,小聲說:「小白,入夢。」

  【好的宿主,入夢之後你的身體我會幫你變成倉鼠狀態,系統託管,以免他突然醒來被發現。現在,夢境通行證,啟動!】

  夢裡的光很白,白得刺眼。巨大的宴會廳,水晶燈懸在頭頂,台上掛著橫幅,「晨曦發布會」幾個字亮得晃眼。聚光燈下,夏子淵舉著一瓶香水笑容滿面,說這款晨曦是他職業生涯最滿意的作品。台下坐滿了人,掌聲整齊得像排練過。

  而祁珩站在會場正中間的過道里,一動不動。

  有人先發現了他。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一浪高過一浪,說那不是祁珩嗎,說他怎麼來了,說來砸場子的,說人家配方是公司的東西,又說他聽說精神有問題連門都不出,未婚妻都跟人跑了,換誰也沒臉來。最後一個詞輕飄飄落下來,怪胎。

  他想退,腿像陷進了沼澤;他想開口,喉嚨像被縫住了。台上夏子淵朝他舉了舉杯,笑得像個贏家。祁珩垂下眼,心想就這樣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夢裡這麼窩囊了。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讓一下。」

  清亮的,不高,但穩穩地切開了那些潮水。人群里有個姑娘側著身,從一排排座位之間擠出來。及腰的黑髮,杏眼,眼尾微微下垂,很美,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白襯衫,卷著袖子,下面是一條明顯不合身的深灰色運動褲,褲腿卷到腳踝。很怪的搭配,可她走得很快,很篤定,一路走到他面前站定,仰頭看他,眼睛很亮,亮得不像這個會場裡的任何一個人。

  「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她問。

  祁珩怔怔地看著她。他不認識她,可是他不害怕。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先愣住了。一個陌生的姑娘,站在他一步之內,仰著頭看他,離得這麼近和他說話,他沒有耳鳴,沒有發麻,後頸的汗毛沒有立起來,什麼都沒有發生。

  「你是誰。」他問。

  「帶你出去的人。」

  她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他面前,然後就那麼等著,不靠近,也不催促。祁珩看著那隻手,很小的一隻,手指細長,指甲是淡淡的粉。周圍的嘲笑聲還在,一浪一浪拍在他背上。他心裡有個聲音說不能碰,碰了就會發作,耳鳴、窒息、燈晃,所有人都會看見你出醜;還有另一個聲音,很輕,說可是她不討厭,她有一種熟悉感。

  他抬起自己的手,懸在她掌心上方,停住了,指尖在抖。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就那麼穩穩地舉著手,眼睛一直看著他。那眼神里沒有同情,沒有催促,沒有不耐煩,只是在等。

  很久之後,他的指尖落下來,碰到了她的掌心。

  溫的。

  沒有崩塌,沒有警報,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安靜,從她碰到他的那一小片皮膚開始,慢慢鋪開。他握住了,她的手指順勢收攏,扣進他的指縫,十指相扣。

  「走吧。」她說。

  她牽著他往門口走,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那些聲音還在,但每走一步就遠一分,他跟著她一步一步穿過整個會場,台上的夏子淵在喊什麼,他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而門外沒有走廊,門外是一棵樹。

  是一棵桂花樹,滿樹的花全開了,風一吹,細碎的花瓣簌簌往下落。他站在樹下,花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她的頭髮上。她還牽著他的手,按理說他該鬆開了,他沒有。

  「這棵,」他的聲音啞了,「是我爺爺那棵。」

  「是嗎,」她說,「花開得正好。」

  他轉頭看她。她頭髮上沾著兩朵桂花,淺黃的,落在黑髮里很顯眼。他抬起另一隻手,抬到一半停住了,她察覺到了,沒躲,就那麼看著他。他自己把手收了回去,臉頰發燙。

  「幫我拿掉。」她說。

  他愣了一下。

  「頭髮上。」她指了指自己的頭髮,聲音里有一點笑意。

  他伸出手,兩根手指,很輕地把那兩朵桂花拈了下來。她的頭髮蹭過他的指尖,他沒有立刻把手收回來,風把她身上的味道送過來,是曬過太陽的棉花味。

  他怔住了。怪不得,怪不得他不害怕,原來那個味道是她。

  「是你。」他說,「一直以來,那個味道,是你。」

  她笑了,沒接話。

  「那些晚上,」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做噩夢的晚上,那個味道每次都在。」

  「嗯。」她說,「我在。」

  「為什麼。」

  她看著他,看了幾秒鐘,才說:「因為你每次,都在等人來。」

  夢開始晃了,樹的輪廓一點點變淡,桂花落成虛影。

  「下次見面,」她說,「別怕我。」

  「等等。」他下意識抓緊了她的手,十指扣得很緊,「你還會來嗎。」

  「會的。」她說,「我一直都在。」

  「你的名字……」

  夢散了。

  祁珩睜開眼,天沒亮,夜燈還亮著。他躺著沒動,腦中把那個夢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白得刺眼的會場,潮水一樣的嘲笑,和一個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他面前的姑娘。杏眼,黑髮,穿著一件卷著袖子的白襯衫,不合身的運動褲,她朝他伸出手,等他自己選。

  他選了。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攤開,掌心裡什麼都沒有,可那點溫度仿佛還在,從掌心一路暖到了指縫。他偏過頭,枕邊是他的倉鼠,還是睡得四仰八叉。

  他看了她很久,輕聲開口:「我夢見了一個女孩。」

  倉鼠的耳朵抖了一下。

  「她牽了我的手。」他說,「我沒有躲。」

  他把臉轉回去,看著天花板,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說,下次見面,別怕她。」

  【好感度+5,當前好感度:80%。】

  他拿過手機,打開備忘錄,認認真真打了幾行字。溫明舒眯著眼睛偷看。

  「夢裡的姑娘。杏眼。黑髮。」

  「味道,是曬過的棉花。」

  「還沒來得及問她的名字。想先叫她小棉花。」

  「她牽了我的手,我沒有任何不舒服。」

  他停了一會兒,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又打下一行,打完盯著看了很久。

  「她給我的感覺很熟悉,這不是夢,我要找到她。」

  【宿主!!】小白的聲音又激動又發虛,【他要找你!他想在現實里找你!】

  溫明舒把臉埋進爪爪里,心跳得厲害。

  完了,她好像把事情搞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