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半,祁珩睡著了。
比平時早了很多。
床頭燈還亮著。他側躺著,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夢,但沒到噩夢的程度。
溫明舒從紙棉堆里爬出來,蹲在枕頭邊看他。
他的手指蜷在被子外面,指節微微發白。
她走過去,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他皺著的眉頭鬆開了那麼一點點。
【夢境通行證冷卻是好的。】小白提醒,【今天可以進去。】
「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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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的光很亮。
水晶燈,香檳塔,觥籌交錯的人影。
一個宴會廳。
溫明舒站在角落裡,四隻爪子陷在柔軟的手工地毯里。
她看到了他。
祁珩站在大廳正中間,穿著一件白襯衫。襯衫上少了一顆扣子,袖口沾著酒漬。像剛剛從什麼狼狽的場合被拖過來。
他一動不動。
這個夢他做過很多次了。
明明連訂婚宴都還沒來得及辦,李晚晴便已經帶著配方跑了,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想像出這樣一個宴會。
每次都是這樣。被釘在原地,看著人群的臉一張一張轉過來。
人群中央,一個穿白色禮服的女人轉過身。
嘴在動。
沒有聲音。
但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連碰都不能碰,哪個女人受得了你這個怪胎。」
周圍的人開始跟著念。
嘴一張一合。
怪胎。
怪胎。
怪胎。
人群後面,一個男人的臉轉過來。
夏子淵。
他在笑。
祁珩想走,腿像灌了鉛。
每次都是這樣。
每次他都被釘在這裡,聽著這兩個字,從夢裡生扛到天亮。
他垂下眼。
然後感覺褲腿上有什麼東西在勾。
低頭。
一隻倉鼠。
順著他的褲腿,一點一點往上爬。爪子勾著布料,爬一步滑半步,爬了三步掉了兩步,又爬上來,不放棄。
爬到膝蓋。爬到腰際。爬到肩膀。
蹲下來。
用腦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他在夢裡愣了很久。
這個夢重複過無數次,從來沒有過第二個人。
從來沒有。
「你……也來了。」
聲音是啞的。
她不能說話。
她抬起爪子,指向宴會廳的大門。
他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在這個夢裡,他從來沒動過。
她跳下肩膀,跑到門口,回頭看他。
再跑回來,咬住他的褲腳,用力拽。
再跑回去。
三次。
每一次轉身,她的爪子都在地毯上踩出很小的坑。
第四次,他低頭看她。
她蹲在門口,仰頭,兩隻黑豆眼在水晶燈光下亮得驚人。
他邁了一步。
左邊的水晶燈忽然炸了。
玻璃碎片落下來,穿透他的肩膀,沒有血,只是涼。
但他看著門口那個小小的影子,邁了第二步。
笑聲變了調,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人群的臉開始扭曲,嘴越張越大。
那些人伸出手,朝他抓過來。
她回頭,「吱」了一聲。
他的手頓在半空。
不是那些人的手。是他的手。
他自己伸出去的,向著她的方向。
那些抓他的手停住了,他的沒有。
他又邁了一步。
她開始往前跑。
他跟著。
穿過人群。穿過伸過來的手。
穿過那些還在一張一合的嘴。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門外不是走廊。
門外是院子。
陽光很好,曬得石板路發燙。
遮陽傘,藤椅,一隻倉鼠蹲在他腳邊。
沒有笑聲。
沒有人群。
只有她。
他站在陽光里,很久沒有動。
然後蹲下來。
她不跑。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碰了碰她的背。
很軟。很暖。
「出去的路,你找的。」
她歪了歪頭。
他把她撈起來,放在肩膀上。
「走了。」
他睜開眼。
天花板。
夜燈。
枕頭邊,倉鼠團成一團,睡得四仰八叉。
又是這樣。
上次夢見爺爺,她也在。
今天又夢見了那個宴會廳。半年來,他每次在那個夢裡都無法行動一步。
可今天他走出來了。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背。
她沒醒。
他收回手,看著天花板。
「每次都有你。」
聲音輕得像嘆氣。
他翻了個身,把手掌攤開,放在她旁邊。
她迷迷糊糊滾過來,抱住他的手指,整張臉埋進他的指縫裡,繼續睡。
他看了很久。
半晌,嘴角動了一下。
閉上眼睛。
這次沒有再做夢。
【好感度+5,當前好感度:63%。】
第二天早上,溫明舒睜眼的時候,食盆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顆核桃仁。
剝好的,整顆的,比之前推回去的那半顆大了一圈。
她抬頭。
祁珩站在籠子邊,剛洗了臉,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多吃點。昨天跑輪跑得凶。」
溫明舒抱著那顆核桃仁,啃了一口。
好吃。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昨夜夢裡,這隻小東西陪著他,帶著他逃離害怕的地方,現在它真的在籠子裡,啃著他親手剝的核桃,他忽然覺得,夢和現實,好像也沒必要分得那麼清。
…
下午,她在樓梯口聽到樓下的響動。
祁珩從儲物間裡拖出一個箱子。
黑色的,長方形,邊角磨損得厲害,鎖扣上覆著一層薄灰。
他把箱子拖到客廳地毯上,正要打開,忽然停了一下。
站起來,走到樓梯口,仰頭看她。
溫明舒趴在圍欄後面,猝不及防跟他對了個正著。
「就聞聞。」他指了指那個箱子。
說完撈起她下樓,一起開箱子。
溫明舒:「……」
【他跟你報備呢?】小白說,【他知道你在偷看。】
她趴著靜靜看。
箱子打開了。
一排一排的小瓶子,深棕色玻璃,標籤朝外,整整齊齊地碼在絨布格子裡,瓶蓋內側帶著細細的玻璃蘸棒。
他把手機備忘錄翻出來,放在旁邊。
拿起一瓶,擰開,蘸棒在手腕內側點了一下,低頭聞。
放下。搖頭。
再拿一瓶。聞。搖頭。
再拿。
她蹲在他手邊,抬起頭看著,問小白:「他在找什麼?」
【找你的安撫氣味。】小白說,【他把每次聞到的時間都記在備忘錄里了,現在在找對應的香料。】
「找得到嗎?」
【找不到。那是系統生成的味道,不是調出來的。他沒有原料可以對。】
她看著他一瓶一瓶地聞。
拿起一瓶深色的,標籤上印著岩蘭草拉丁學名。
擰開,手腕點了一下。
苦的。土腥,煙燻,像森林深處翻起來的潮土。
不對。放下。
又拿起一瓶,標籤寫著雪松。
暖的。乾爽,像鉛筆剛削過的木頭屑。
不對。放下。
一瓶白花的,標籤已經泛黃。
擰開,他頓了一下。
標籤不是印的,是手寫的。鋼筆字,很舊了。
兩個字。
金桂。
他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放回去,放得很小心,像那個瓶子是玻璃做的。
再拿起下一瓶的時候,指尖慢了半拍。
可他停不下來。
那些瓶子他認得。每一瓶的標籤他都認得。岩蘭草、雪松、佛手柑、橡木苔、紫羅蘭酮。他對著備忘錄上那些日期,把腦海里每一晚殘留的味道拆開,一點一點對。
不是岩蘭草。
不是雪松。
不是白麝香——白麝香是皂感,乾淨,像剛洗完的皮膚。可她那個味道不是乾淨的,是暖的。
是陽光曬透的棉花。
是被太陽烘過的安全感。
而安全感,香料箱裡沒有。
他把所有瓶子收回去,只留下一瓶在外面。
白麝香。
最接近的一個。差了十萬八千里,但這是這口箱子裡唯一讓他覺得"方向對"的東西。
他拿起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
這些都不對。
晚上睡覺前,他把那瓶白麝香拿上了樓。
放在床頭柜上。
就在她籠子旁邊。
深棕色的玻璃瓶,在夜燈下泛著暗光。
「睡覺。」他說。
溫明舒趴在籠子裡,看著那個小瓶子。
夜燈的光從玻璃瓶身上透過去,像一顆小小的、安靜的標杆。
【宿主。】小白的聲音很輕,【他把最接近你的味道,放在離你最近的地方了。】
「我聞到了。」
不是安撫卡的味道。
差得很遠。
但那是他翻遍了整個箱子,翻遍了他封存了的過去,能找到的,最接近的一個。
他在試圖抓住她。
用他唯一擅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