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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再次入夢

  夜裡十一點半,祁珩睡著了。

  比平時早了很多。

  床頭燈還亮著。他側躺著,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夢,但沒到噩夢的程度。

  溫明舒從紙棉堆里爬出來,蹲在枕頭邊看他。

  他的手指蜷在被子外面,指節微微發白。

  她走過去,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他皺著的眉頭鬆開了那麼一點點。

  【夢境通行證冷卻是好的。】小白提醒,【今天可以進去。】

  「進。」

  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

  夢裡的光很亮。

  水晶燈,香檳塔,觥籌交錯的人影。

  一個宴會廳。

  溫明舒站在角落裡,四隻爪子陷在柔軟的手工地毯里。

  她看到了他。

  祁珩站在大廳正中間,穿著一件白襯衫。襯衫上少了一顆扣子,袖口沾著酒漬。像剛剛從什麼狼狽的場合被拖過來。

  他一動不動。

  這個夢他做過很多次了。

  明明連訂婚宴都還沒來得及辦,李晚晴便已經帶著配方跑了,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想像出這樣一個宴會。

  每次都是這樣。被釘在原地,看著人群的臉一張一張轉過來。

  人群中央,一個穿白色禮服的女人轉過身。

  嘴在動。

  沒有聲音。

  但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連碰都不能碰,哪個女人受得了你這個怪胎。」

  周圍的人開始跟著念。

  嘴一張一合。

  怪胎。

  怪胎。

  怪胎。

  人群後面,一個男人的臉轉過來。

  夏子淵。

  他在笑。

  祁珩想走,腿像灌了鉛。

  每次都是這樣。

  每次他都被釘在這裡,聽著這兩個字,從夢裡生扛到天亮。

  他垂下眼。

  然後感覺褲腿上有什麼東西在勾。

  低頭。

  一隻倉鼠。

  順著他的褲腿,一點一點往上爬。爪子勾著布料,爬一步滑半步,爬了三步掉了兩步,又爬上來,不放棄。

  爬到膝蓋。爬到腰際。爬到肩膀。

  蹲下來。

  用腦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他在夢裡愣了很久。

  這個夢重複過無數次,從來沒有過第二個人。

  從來沒有。

  「你……也來了。」

  聲音是啞的。

  她不能說話。

  她抬起爪子,指向宴會廳的大門。

  他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在這個夢裡,他從來沒動過。

  她跳下肩膀,跑到門口,回頭看他。

  再跑回來,咬住他的褲腳,用力拽。

  再跑回去。

  三次。

  每一次轉身,她的爪子都在地毯上踩出很小的坑。

  第四次,他低頭看她。

  她蹲在門口,仰頭,兩隻黑豆眼在水晶燈光下亮得驚人。

  他邁了一步。

  左邊的水晶燈忽然炸了。

  玻璃碎片落下來,穿透他的肩膀,沒有血,只是涼。

  但他看著門口那個小小的影子,邁了第二步。

  笑聲變了調,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人群的臉開始扭曲,嘴越張越大。

  那些人伸出手,朝他抓過來。

  她回頭,「吱」了一聲。

  他的手頓在半空。

  不是那些人的手。是他的手。

  他自己伸出去的,向著她的方向。

  那些抓他的手停住了,他的沒有。

  他又邁了一步。

  她開始往前跑。

  他跟著。

  穿過人群。穿過伸過來的手。

  穿過那些還在一張一合的嘴。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門外不是走廊。

  門外是院子。

  陽光很好,曬得石板路發燙。

  遮陽傘,藤椅,一隻倉鼠蹲在他腳邊。

  沒有笑聲。

  沒有人群。

  只有她。

  他站在陽光里,很久沒有動。

  然後蹲下來。

  她不跑。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碰了碰她的背。

  很軟。很暖。

  「出去的路,你找的。」

  她歪了歪頭。

  他把她撈起來,放在肩膀上。

  「走了。」

  他睜開眼。

  天花板。

  夜燈。

  枕頭邊,倉鼠團成一團,睡得四仰八叉。

  又是這樣。

  上次夢見爺爺,她也在。

  今天又夢見了那個宴會廳。半年來,他每次在那個夢裡都無法行動一步。

  可今天他走出來了。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背。

  她沒醒。

  他收回手,看著天花板。

  「每次都有你。」

  聲音輕得像嘆氣。

  他翻了個身,把手掌攤開,放在她旁邊。

  她迷迷糊糊滾過來,抱住他的手指,整張臉埋進他的指縫裡,繼續睡。

  他看了很久。

  半晌,嘴角動了一下。

  閉上眼睛。

  這次沒有再做夢。

  【好感度+5,當前好感度:63%。】

  第二天早上,溫明舒睜眼的時候,食盆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顆核桃仁。

  剝好的,整顆的,比之前推回去的那半顆大了一圈。

  她抬頭。

  祁珩站在籠子邊,剛洗了臉,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多吃點。昨天跑輪跑得凶。」

  溫明舒抱著那顆核桃仁,啃了一口。

  好吃。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昨夜夢裡,這隻小東西陪著他,帶著他逃離害怕的地方,現在它真的在籠子裡,啃著他親手剝的核桃,他忽然覺得,夢和現實,好像也沒必要分得那麼清。

  …

  下午,她在樓梯口聽到樓下的響動。

  祁珩從儲物間裡拖出一個箱子。

  黑色的,長方形,邊角磨損得厲害,鎖扣上覆著一層薄灰。

  他把箱子拖到客廳地毯上,正要打開,忽然停了一下。

  站起來,走到樓梯口,仰頭看她。

  溫明舒趴在圍欄後面,猝不及防跟他對了個正著。

  「就聞聞。」他指了指那個箱子。

  說完撈起她下樓,一起開箱子。

  溫明舒:「……」

  【他跟你報備呢?】小白說,【他知道你在偷看。】

  她趴著靜靜看。

  箱子打開了。

  一排一排的小瓶子,深棕色玻璃,標籤朝外,整整齊齊地碼在絨布格子裡,瓶蓋內側帶著細細的玻璃蘸棒。

  他把手機備忘錄翻出來,放在旁邊。

  拿起一瓶,擰開,蘸棒在手腕內側點了一下,低頭聞。

  放下。搖頭。

  再拿一瓶。聞。搖頭。

  再拿。

  她蹲在他手邊,抬起頭看著,問小白:「他在找什麼?」

  【找你的安撫氣味。】小白說,【他把每次聞到的時間都記在備忘錄里了,現在在找對應的香料。】

  「找得到嗎?」

  【找不到。那是系統生成的味道,不是調出來的。他沒有原料可以對。】

  她看著他一瓶一瓶地聞。

  拿起一瓶深色的,標籤上印著岩蘭草拉丁學名。

  擰開,手腕點了一下。

  苦的。土腥,煙燻,像森林深處翻起來的潮土。

  不對。放下。

  又拿起一瓶,標籤寫著雪松。

  暖的。乾爽,像鉛筆剛削過的木頭屑。

  不對。放下。

  一瓶白花的,標籤已經泛黃。

  擰開,他頓了一下。

  標籤不是印的,是手寫的。鋼筆字,很舊了。

  兩個字。

  金桂。

  他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放回去,放得很小心,像那個瓶子是玻璃做的。

  再拿起下一瓶的時候,指尖慢了半拍。

  可他停不下來。

  那些瓶子他認得。每一瓶的標籤他都認得。岩蘭草、雪松、佛手柑、橡木苔、紫羅蘭酮。他對著備忘錄上那些日期,把腦海里每一晚殘留的味道拆開,一點一點對。

  不是岩蘭草。

  不是雪松。

  不是白麝香——白麝香是皂感,乾淨,像剛洗完的皮膚。可她那個味道不是乾淨的,是暖的。

  是陽光曬透的棉花。

  是被太陽烘過的安全感。

  而安全感,香料箱裡沒有。

  他把所有瓶子收回去,只留下一瓶在外面。

  白麝香。

  最接近的一個。差了十萬八千里,但這是這口箱子裡唯一讓他覺得"方向對"的東西。

  他拿起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

  這些都不對。

  晚上睡覺前,他把那瓶白麝香拿上了樓。

  放在床頭柜上。

  就在她籠子旁邊。

  深棕色的玻璃瓶,在夜燈下泛著暗光。

  「睡覺。」他說。

  溫明舒趴在籠子裡,看著那個小瓶子。

  夜燈的光從玻璃瓶身上透過去,像一顆小小的、安靜的標杆。

  【宿主。】小白的聲音很輕,【他把最接近你的味道,放在離你最近的地方了。】

  「我聞到了。」

  不是安撫卡的味道。

  差得很遠。

  但那是他翻遍了整個箱子,翻遍了他封存了的過去,能找到的,最接近的一個。

  他在試圖抓住她。

  用他唯一擅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