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日子沒過幾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祁珩照例往她的小食盆里放了一顆凍干。
平時,這顆凍幹活不過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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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它在食盆里躺了半個小時,紋絲沒動。
祁珩蹲在遊樂場旁邊,又觀察了一個小時。
不出來、不跑輪,不爬隧道,不玩鞦韆。那顆玳瑁色的毛球把自己塞在小木屋的角落裡,團得緊緊的,連他伸手指進去碰,都只是有氣無力地掀了掀眼皮。
「餵。」他敲了敲小木屋的頂。
沒反應。
溫明舒不是不想理他。
她是真的難受。肚子裡像有台滾筒洗衣機在開甩干檔,渾身發冷,腿軟得像煮過頭的麵條。
【宿主!】小白的聲音都變了調,【倉鼠的腸胃特別脆弱,急性腸胃炎對它們來說不是小事,個子小,脫水快,拖一天都危險!】
溫明舒有氣無力:「我活了三個世界,沒想到死因候選里,要加上一條拉肚子。」
另一邊,祁珩拿著手機,已經查了半天。
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越查越沉。
濕尾,急性腸胃炎,致死率高。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抓起手機,翻出周伯的號碼。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停住了。
周伯昨天說今天要去辦事,地方比較遠,趕回來最快也要四十分鐘。
而那些帖子,每一條都在說同一句話:倉鼠的病,拖一個小時,都是賭。
祁珩把手機揣回兜里,動作快得不像他。
外帶盒,軟毛巾,他把自己昨晚剛換下來的家居服也塞了一件進去,把她連窩帶鼠端出來,輕輕放進去。
毛巾裹著她,衣服墊著她。她陷在那團布料里,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他的味道。
車庫裡的車落了一層薄灰。
祁珩拉開車門的時候,頓了一下。半年了,他沒碰過方向盤。
鑰匙插了兩次,才插進去。
他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做了三個深呼吸,心跳撞得肋骨生疼,手心一層薄汗。
副駕駛上,外帶盒裡傳來很輕的窸窣聲。
他低頭看了看盒子裡的毛球。
點火。
開出小區的時候,保安從亭子裡探出頭看了一眼,祁珩下意識壓低了帽檐,一腳油門匯進車流。
路上車不多。等紅燈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個不停,眼睛一下一下往副駕瞟。
「別睡。」他忽然開口。
盒子裡的毛球沒動靜。
「丑東西。」他的聲音繃得很緊,「別睡。」
溫明舒其實難受得眼皮都抬不起來。
但她聽見了。
她撐著軟腿,搖搖晃晃站起來,扒住盒壁,用盡全身力氣,衝著駕駛座的方向,「吱」了一聲。
又短又啞,難聽得要命。
祁珩聽見了。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嗯。」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堅持住。」
寵物醫院是他查的,全城評分最高的一家,支持線上掛號。
全程不用打電話,不用跟人說話。很好。
到醫院之前,一切順利。
直到前台的女孩抬起頭,露出職業微笑:「先生您好,請問是看診的祁先生嗎?」
祁珩的腳步頓了半秒。
他能感覺到後頸的汗毛立起來了。
「嗯。」他把外帶盒往前遞了遞,言簡意賅,「倉鼠。拉肚子。沒精神。」
「好的,醫生在二號診室等您,您跟我來。」
走廊不長。他跟在女孩身後,覺得兩邊的牆在慢慢往裡擠。
醫生也是個年輕姑娘,白大褂,口罩掛在下巴上,笑得很有親和力:「來,把小寶貝給我吧。」
她伸出手,接過了外帶盒放上診療台。
指尖擦過祁珩的手背。
很輕的一下,輕到幾乎可以忽略。
祁珩的呼吸,亂了。
耳鳴先於一切湧上來,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拉響了一串警報。眼前的燈光開始晃,女孩的聲音變得很遠,像隔著一層水。指尖先是發麻,然後是冷,冷意順著小臂一路爬上後頸。
跑。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說。跑出去,現在就跑。
他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
不能跑。
盒子裡還有個生病的。他跑了,她怎麼辦。
「先生?先生您怎麼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到了牆。
診療台上,溫明舒本來正病懨懨地攤著,聽見動靜,掀開了眼皮。
祁珩靠著牆,臉色白得嚇人,胸口劇烈起伏,一隻手死死扣著門框。
他本可以跑的。這半年,他就是這麼過來的,把自己關在那棟房子裡,不接觸任何人。
今天他站在寵物醫院裡,硬生生扛著沒跑。
因為她在這裡。
「小白!」她在心裡喊,「安撫卡,指定他,快!」
【收到!】
香氣無聲地漫開。
牆邊,祁珩繃直的脊背一點一點鬆了下來。急促的呼吸慢慢找回節奏,扣著門框的手指,一寸一寸鬆開。
「我沒事,麻煩看下我的倉鼠。」
他站在原地,緩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診療台上那顆病懨懨的毛球。
又是這個味道。
剛才,他快要喘不上氣的時候,又有了。
祁珩盯著她,眼神深了下去。
「沒什麼大事。」女醫生檢查完,摘下聽診器,「急性腸胃炎,可能有點著涼。倉鼠個子小,脫水快,你們主人發現得及時。」
她開了藥,又交代了一堆:溫水兌藥、針管餵服、注意保暖、這幾天別放風。
祁珩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一條一條聽完,拿出手機備忘錄,全部記了下來。
「這孩子的眼線好特別。」醫生最後多看了一眼,「像畫上去的。」
「我知道。」祁珩說。
頓了頓,他又補了兩個字:「我的。」
醫生笑了:「您很緊張它。剛才臉都白了。」
祁珩沒接話。
他付完費用,把藥袋掛在手腕上,捧起外帶盒,轉身出門。
上車以後,他沒有立刻發動。
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副駕里那團小小的毛球,看了很久。
剛才在醫院,他滿腦子只有一件事。
外面有人。有女人。有他怕了這麼多年的目光和觸碰。
可這些,全都排在她後面,排得遠遠的。
它要是沒了,這棟房子,就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丑東西。」他伸出一根手指,探進盒子裡,輕輕碰了碰她的腦袋,「你最好別有事。」
回到家,祁珩在玄關站了一會兒。
緊繃了一路的神經松下來,疲憊後知後覺地漫上來。他靠著鞋櫃,緩了半分鐘,才彎腰換鞋。
這一趟出門,花掉的力氣比他想像的多。
但餵藥是一場戰爭。
針管推到嘴邊,她把頭一扭。他用手指固定住她的腦袋,她把兩隻前爪抱在胸前,擺出一副寧死不屈的架勢。
「咽下去。」祁珩面無表情,「對你的病好。」
溫明舒在心裡哀嚎:苦!太苦了!這是給鼠吃的嗎!
「良藥苦口。」他像聽見了似的,又推了一點進去,「吃完給凍干。」
溫明舒:……
行,看在凍乾的面子上。
她咕咚一聲咽了。
餵完藥,他把她的窩挪到了書桌旁,墊了兩層軟毛巾,又把自己的一件舊毛衣疊了疊,圍在窩的周圍。
「醫生說,保暖。」
做完這一切,他坐到沙發上,沒開燈,也沒開電視,就那麼坐著。
今天的一切開始反芻。走廊里的燈,女孩的指尖,耳鳴,消毒水味。他的指尖還殘留著一點發麻的錯覺。
溫明舒窩在自己的小窩裡,看著沙發上那個人。
他今天為她出了一趟門。
她比誰都清楚,這趟門有多難出。
溫明舒撐著還有點發軟的腿,爬出窩,順著沙發腿爬上去,一步一步,挪到他手邊,挨著他的手指,團了下來。
她還沒好利索,爬這一段路,喘得像跑了十圈跑輪。
祁珩偏頭看她。
「你先管好你自己。」他說。
手卻翻過來,掌心向上,把她輕輕攏了進去。
溫明舒在他掌心裡團好,閉上眼。
他的手很暖。
過了一會兒,頭頂傳來他的聲音,很低。
「醫院那種地方,我以後可能還會帶你去。」他說,「複查。」
「所以,你得快點好。」
溫明舒在心裡應了一聲:好。
夜裡,溫明舒的精神好了些,迷迷糊糊睜開眼。
她還在他掌心裡。
祁珩靠在沙發上睡著了,頭微微偏著,呼吸綿長。那隻攏著她的手鬆而不散,像一個恰到好處的窩。
她小心翼翼地爬出來,爬到水盆邊喝了兩口水,又爬回來,當著他的面,啃了一口蘋果枝。
啃到第二口,沙發上的人醒了。
祁珩睜開眼,看見她抱著蘋果枝啃得認真,盯著看了很久很久。
「別死。」他忽然說。
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不准離開。」 他低聲呢喃,語氣藏著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與害怕,「不管你是什麼鼠,都留在我身邊。」
頓了頓,又硬邦邦地補一句:「醫藥費很貴。」
溫明舒抱著蘋果枝,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好感度+5%,當前50%。】
【宿主!!】小白的聲音炸響,【好感度50%!形態轉換卡購買資格,解鎖了!】
【1500積分,買嗎買嗎?】
溫明舒看著沙發上的男人。
他眼下掛著兩團濃重的青黑,頭髮亂著,守了她大半夜,此刻剛醒,眼神還有點懵,第一反應卻是先看她。
「買。」她在心裡說。
【兌換成功!形態轉換卡已激活,剩餘積分14100!】
【窗口期1天,冷卻期7天。宿主,你什麼時候想變,說一聲就行!】
溫明舒爬回他的掌心旁邊,團好。
不急。先養病,養好了,再研究怎麼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