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放風現在成了雷打不動的固定節目。
每天下午,院子裡十分鐘。巡視,開盒,曬太陽,回家。
祁珩的日子還是老樣子,睡覺沒準點,現在一天兩頓,不跟人接觸。但有些東西,在悄悄變。
比如現在,凌晨兩點。
溫明舒在籠子裡的跑輪上慢跑健身,跑著跑著,發現床邊坐著個人。
祁珩抱著膝蓋坐在床沿,就著夜燈的光,看她跑輪子。
「你不困嗎。」他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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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明舒停下腳步。大哥,這話應該我問你。
他伸出手,打開籠門,把她撈了出來,放在枕頭上。
「陪我待會兒。」
溫明舒在柔軟的枕頭上站穩,有點懵。
枕頭誒。這可是枕頭。
她試探著團下來,挨著枕頭的一角,把自己團成一小坨。
祁珩重新躺下,側過身,面對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肚皮。
溫明舒一爪子拍開。
他又戳。
她又拍。
第三下,他換了個方向,撓了撓她的頭。
溫明舒的爪子舉到一半,沒忍住,眯起了眼睛。
「還挺會享受。」祁珩收回手,聲音裡帶一點很淡的笑意。
一人一鼠,隔著一拳的距離,大眼瞪小眼。
「睡吧。」他說。
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後半夜,溫明舒迷迷糊糊醒來過一次。身邊的人呼吸綿長,睡得很沉,一隻手還搭在枕頭邊上,虛虛地攏著她。
像圈了一塊小小的領地。
【好感度+5%,當前40%。】
第二天早上,溫明舒是被盯醒的。
睡意朦朧里,她總覺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她睜開黑豆眼,對上了祁珩的眼睛。
他側躺著,看樣子已經醒了一會兒了,正安安靜靜地看她。
四目相對。
溫明舒一個激靈,趕緊翻身,把朝天的肚皮收回來,端端正正坐好。
「睡相極差。」祁珩評價。
溫明舒:你昨晚可不是這麼對我的。戳我肚皮的時候怎麼不說。
她正腹誹著,祁珩伸出手,把她撈到自己胸膛上,掌心貼著她的背,輕輕順了兩下。
「昨晚睡得好嗎。」他問。
聲音還帶著剛醒的低啞。
溫明舒愣了愣,抬起頭看他。
他眼底還有青黑,可那雙眼睛看著她的時候,是專注的。像是真的在等一隻倉鼠回答。
她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
祁珩的指尖頓了一下。
「還行。」他替她答了,「我也還行。」
說完這句,他把她放到枕邊,閉上眼,又睡了過去。
手還擱在她旁邊,沒收回去。
溫明舒沒挪窩,就那麼窩在他手掌邊上,陪著。
下午,快遞又堆成了一座小山。
祁珩盤腿坐在地毯上拆。倉鼠隧道,倉鼠鞦韆,倉鼠小木屋,還有一座三層帶滑梯的豪華遊樂場。
拆到最後一個,他的動作停了。
溫明舒湊過去看。
貓爬架。
一人一鼠對著那座貓爬架,沉默了三秒。
「買錯了。」祁珩面不改色地把它推到一邊,「退。」
溫明舒蹲在她的新遊樂場旁邊,看著這一地的東西。
好傢夥,精裝修了。
……
然而某日夜裡。
溫明舒是被熟悉的、亂掉的呼吸聲驚醒的。
祁珩又魘住了。眉頭死擰,額角一層冷汗,喉嚨里溢出破碎的音節,一隻手抓著被角,指節泛白。
「別關我。」
又是這句。
「小白,安撫卡。」
【收到!安撫氣味釋放!】
熟悉的香氣散開。雪松打底,那縷曬過太陽的棉花暖香浮上來,一點一點,把空氣焐熱。
祁珩的呼吸慢慢緩了。
但溫明舒知道,這只是把他從夢裡拽出來一點,治標不治本。那個黑屋子,還在他夢裡立著。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
「小白,夢境通行證。」
【啊?】小白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大家現在挺熟的,應該對我的接受度還算高,可以嘗試去看看了。」
【可是宿主,你現在是倉鼠形態,夢裡也是倉鼠,】小白小聲提醒,【進去了沒辦法說話噠,注意安全夢裡別被踩了。】
「知道了。」溫明舒說,「來吧。」
【好嘞!夢境通行證,啟動!】
夢裡的天是黑的。
不是夜晚的黑,是柜子里那種,密不透風的黑。
溫明舒落地的時候,一股陳年的樟腦味直衝鼻子,她沒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角落裡傳來一聲小小的抽氣。
不大的空間,四壁冰涼。頭頂懸著一些大人的外套,影影綽綽的,像幾個沉默的巨人。牆角堆著箱子,箱子後面,縮著一個很小很小的人影。
那是五歲的祁珩。
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
連哭,都不敢出聲。
溫明舒感性的心像被一隻手抓住了。
她邁著小短腿走過去。爪子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走到他身邊,她挨著他的手臂,團了下來。
小孩察覺到動靜,猛地一縮,抬起一張濕漉漉的臉。
一雙眼睛又紅又腫,警惕地看著這隻憑空出現的倉鼠。
溫明舒沒動,就那麼仰著頭,任他看。
他盯了一會兒,伸出小小的手指,遲疑地,碰了碰她的背。
指尖是涼的。
溫明舒往那隻手裡拱了拱,把暖烘烘的肚皮貼了上去。
小孩愣了一下。
然後他用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捧起來,舉到眼前,鼻尖對著鼻尖。
「你是老鼠嗎?」他小聲問,帶著濃濃的鼻音。
溫明舒不能說話。她搖了搖頭,然後眨了眨黑豆眼。
「小老鼠,你的眼睛旁邊有花紋。」小孩湊得很近,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她的眼角,「像畫了眼線,很漂亮。」
他薅著她,把她臉上的毛分開,數她的鬍子,一根,兩根,數到第五根就數亂了,又從頭數。
溫明舒由著他折騰。
小孩的掌心很涼,她就把自己攤開,攤成一塊小小的、恆溫的暖水袋,嚴絲合縫地貼在他手裡。
「你是暖暖的,也香香的。」小孩忽然說。
他把臉埋下來,埋進她背上的絨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像個大人那樣,長長地呼出來。
緊繃的小肩膀,一點一點鬆了。
溫明舒騰出一隻爪子,笨拙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一下,一下。像大人哄小孩那樣。
小孩被她拍笑了。黑暗裡,那聲笑很輕,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深井。
狹小黑暗的空間裡,第一次有了抽泣以外的聲音。
過了很久,小孩小聲說:「這裡好黑。」
溫明舒等的就是這句。
她從他的手心裡滑下來,落地,跑到門前,兩隻前爪扒住門板,使勁撓了幾下。
門板紋絲不動。
她回頭看了小孩一眼,然後趴低身子,把爪子伸進門縫底下,整條手臂探進去,使勁往外夠。
門縫底下,不知道什麼時候,透進來一線光。
不亮,是暖黃色的,像誰家客廳漏出來的燈火。
小孩盯著那線光,看了很久很久。
「外面有人嗎?」他問。
溫明舒跑回他身邊,點點頭。
「他們會把我關回來嗎?」
溫明舒搖搖頭。她咬住他的袖口,使出一隻倉鼠全身的力氣,往門口的方向拽。
小孩抱著她,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在原地又猶豫了幾秒。
然後,他撈起她,騰出另一隻手,輕輕地,推開了那扇門。
光湧進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曬過太陽的棉花味道,暖的,乾淨的。
門口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白髮,拄著拐杖,朝著小孩,張開了手臂。
小孩抱著倉鼠,一步一步,朝那個身影走過去。
夢境像水汽一樣,散開了。
……
祁珩醒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躺在床上,怔怔地看著天花板。
沒有冷汗,沒有狂跳的心臟,喉嚨里也沒有那種熟悉的、被掐住的感覺。
他記得那個黑柜子。記得門縫底下漏進來的那線光。記得懷裡那團毛茸茸的、暖乎乎的小東西。
夢的最後,門口好像站著個人,還有一股曬過太陽的棉花味。
是爺爺。
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地方,鬆了一寸。
他偏過頭,看向枕邊。
枕頭上,他的倉鼠團成一顆球,睡得四腳朝天。
祁珩看了很久。
「我夢見你了,丑東西。」他輕聲說。
枕頭上的毛球,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耳朵。
無論是夢境中還是現實里,每一次他被舊日創傷困住、被噩夢裹挾時,這隻小東西就會飄出獨有的安穩香氣,撫平他翻湧的焦慮。
世界上沒有這麼巧合的事。
祁珩心裡隱隱生出猜測,卻半點不反感,甚至生出一絲隱秘的慶幸。
哪怕這隻倉鼠真的有什麼不一樣的特殊之處,也是唯一一個能救他於無邊黑暗的存在。
他起身去廚房,親手泡了一小碗羊奶,放涼後倒進小小的專用食碗,等它醒了可以喝。
他特意查了倉鼠食譜,知道羊奶能安神。
「無論是我的幻想,還是真實發生的,昨天你都辛苦了。」 他輕聲跟小糰子說話,「喝點羊奶,補一補。」
溫明舒也順勢醒來了,一睜眼撞進他溫柔的視線,心頭軟乎乎的。
……
第二天的視頻里,林醫生聽完了祁珩的話,挑起了眉。
「噩夢少了?」
「嗯。」
「這周幾次?」
「一次。」祁珩頓了頓,「也沒醒。」
「做了什麼?加藥了?」
「沒有。」祁珩沉默兩秒,「它在我旁邊。」
林醫生笑了:「那它就是你的藥了。」
祁珩沒反駁。
掛了電話,他走到籠子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把籠門打開了。
「以後白天也不關了。」他說,「臥室隨你跑。」
頓了頓,又補一句:「啃數據線,就關禁閉。」
溫明舒扒著籠門,探出半個身子。
自由了。這次是真正意義上的自由了。
【45%了45%了!】小白在她腦海里放起了虛擬煙花,【照這個速度,50%就在眼前!宿主,人形在向你招手!】
溫明舒看著他,忽然有點慌。
變人的事,她一直拖著沒細想。
真到了那一天,該怎麼跟他解釋,一隻倉鼠,變成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