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珩是凌晨五點才睡著的。
溫明舒趴在紙棉裡,親眼看著他關了燈,翻來覆去,從一點翻到五點,呼吸才終於沉下去。
睡著了的祁珩,眉頭是鬆開的。
他側躺著,臉陷在枕頭裡,左手搭在被子外面。小臂內側有一道淺淺的舊疤,圓圓的,指甲蓋大小,顏色比周圍深一點。
溫明舒盯著那道疤看了很久。
像是燙的。
她收回目光,把下巴擱在前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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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同居第一天,沒看出什麼浪漫,倒看出一肚子火。
下午兩點,祁珩醒了。
他睜開眼,第一眼就看見籠子裡那顆毛球,正蹲在紙棉上,面朝著他的方向,一動不動。
「看什麼。」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沒見過人睡覺?」
溫明舒:你這覺睡得輾轉反側的,我確實沒見過。
祁珩坐起來,伸手把籠子轉了半圈,讓她面朝牆壁。
溫明舒:?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的動靜,然後,籠子又被轉了回來。
祁珩已經進了浴室,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約定曬太陽的那天,是個晴天。
林醫生一早就發來消息,只有四個字:「今天,天晴。」
祁珩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半分鐘,回了一個字:「哦。」
然後他開始拖。
慢吞吞起床,慢吞吞洗漱,慢吞吞下樓,慢吞吞喝掉一杯咖啡。
周伯把外帶包都準備好了:墊了軟毛巾,裝了小水壺,還別了一頂不知道從哪買的、指頭大的遮陽帽。不知道的以為他們要去很遠的地方。
「先生,帽帽給小傢伙戴。」
「它不需要。」
「防曬。」
「它有毛。」
周伯把帽子收回去的時候,表情像被沒收了玩具。
溫明舒被裝進外帶盒的時候,發現盒子裡多了一小包東西。
草莓凍干。她最喜歡的那款。
「先生早上特意交代的。」周伯壓低聲音,「說放風的消耗大。」
溫明舒看向走在前面的祁珩。
這人,昨晚還嫌她吃相難看。
臨到玄關,祁珩停了幾秒。
溫明舒透過外帶盒的透氣孔看他。
不是不敢。她看得出來。他只是站在那兒,像一台很久沒用的機器,在回想開門的流程。
半年了,他沒踏出過這扇門。
然後他擰開門鎖,邁了出去。
陽光一下子砸下來。
祁珩眯起眼,站在門口適應了幾秒。院子裡很靜,草坪修得整整齊齊,角落立著一棵桂花樹,葉子被曬得發亮。
他在院子裡的椅子上坐下,把外帶盒打開,擱在草坪上。
「十分鐘。」他說,「自己玩。」
溫明舒躥出盒子。
草地!是真的草地!
她撒開小短腿跑了一圈,又一圈,在草里打滾,沾了滿身草屑。
【宿主,】小白欲言又止,【你是不是玩得太投入了。】
「閉嘴。」溫明舒在心裡說,「我這叫釋放天性,貼近角色。」
祁珩在台階上看了一會兒,忽然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揉皺的紙團,丟到草坪上。
紙團滾了兩圈,停住。
溫明舒條件反射地追了上去,抱住,啃了一口。
「撿回來。」祁珩說。
溫明舒:?你當我是狗嗎?
但她還是把紙團拖了回去,推到他腳邊。
他又丟出去。
她又追。
第三個回合,溫明舒悟了。這人不是在遛她,是在玩她。
她把紙團往草里一塞,扭頭就走,用屁股對著他。
身後安靜了幾秒。
「脾氣不小。」祁珩的聲音里聽不出惱,反而像有點想笑。
玩到興頭上,她四腳朝天攤在草地上曬太陽,攤開肚皮,四肢舒展。
身後傳來很輕的一聲「咔嚓」。
溫明舒扭頭。祁珩正若無其事地把手機收起來。
「你拍我?」她在心裡問。
他當然聽不見,只是重新靠回台階,目光飄向別處,嘴角上升了兩個像素點。
【宿主,】小白嘖嘖出聲,【他偷拍你。】
「我看見了。」溫明舒重新攤平,「拍就拍吧,養寵人的天性,本鼠確實上鏡。」
曬了一會兒,祁珩的目光落在桂花樹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棵桂花,」他忽然自言自語,「快開了。」
他頓了頓。
「爺爺那棵,也是這個品種。」
溫明舒豎起了耳朵。
爺爺。那個把他從黑暗中接出來養大的人。
她沒吱聲,從草坪跑回來,順著他的褲腿爬上去,在他膝蓋上團成一團。
祁珩低頭看她,沒攆她下去。
一人一鼠在院子裡曬著太陽,誰都沒說話。
廚房的窗簾後面,周伯扒著窗沿看了全程,愣是沒敢出聲,生怕驚散了這一幕。
十分鐘早過了。
誰都沒提。
變故發生在第十五分鐘。
是一隻貓。
一隻橘色的野貓,不知道什麼時候翻過了圍欄,正貼著草坪邊緣,一步一步,朝她這邊挪。尾巴壓得很低,瞳孔放得溜圓。
溫明舒渾身的毛瞬間炸開。
那是刻在倉鼠基因里的警報。她僵在原地,四條腿像被釘住,連一聲「吱」都發不出來。
下一秒,天旋地轉。
祁珩兩步跨下台階,一把將她抄起來,護進掌心,整個動作快得只剩殘影。
「去。」他轉身,衝著野貓低喝了一聲。
野貓盯著他看了兩秒,大概是權衡了一下雙方的體型差距,悻悻地轉身,翻出圍欄走了。
院子裡重新靜下來。
溫明舒縮在他的掌心裡,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貓。是後怕。
「蠢倉鼠。」祁珩舉著她,眉頭擰著,聲音繃得緊緊的,「看見貓不知道躲?」
溫明舒回過神,順著他的手腕爬上去,在他掌心邊緣坐好,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祁珩僵了一下。
「撒嬌沒用。」他說。
手卻很誠實地把她攏緊了一點。
【好感度+5%,當前35%。】
回屋的路上,他一路把她舉在胸口的高度,像押送什麼貴重物品。
「以後沒有我跟著,」他把她放回床頭櫃的籠子裡,居高臨下地警告,「不准出院子。」
溫明舒扒著籠門看他。
行,出門前說「自己玩」,這才半小時,規矩就改了。
周伯聽說院子裡進了貓,臉都白了,圍著籠子轉了三圈,確認她一根毛都沒少,才捂著胸口緩過勁來。
當天下午,他就打電話約了師傅,給院子的圍欄加裝細密的防護網,連牆根都沒放過,還讓人在圍欄邊上種了一圈檸檬草。
「貓最討厭這個味兒。」周伯跟她解釋,「以後啊,這院子就是鐵桶了。」
在那天夜裡,溫明舒是被翻身的動靜弄醒的。
她睜開眼,看了眼床頭的夜光鍾。
兩點。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呼吸重新沉了下去。沒有被噩夢魘住,沒有盯著天花板到天亮,就是普普通通的,翻了個身繼續睡。
【宿主,】小白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誰,【他平時四五點才睡的。】
「嗯。」溫明舒把下巴擱回前爪上,閉上眼睛。
今天,早了三個小時。
……
後面幾天,每次放風前,他都要先一個人在院子裡走一圈,檢查圍欄,檢查草叢,確認沒有貓的蹤跡,才回來接她。
檢查完,他也不說「安全了」,就把外帶盒往草坪上一放,自己往椅子上一坐。
「十分鐘。」
還是那句台詞。
但溫明舒知道,這十分鐘裡,有一道目光,全程都在她身上。
從那以後,別墅里再也沒進過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