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第二年,溫明舒有了身孕。
風影知道的那天,正在武館教課。府上的人前來報信,他愣了足足十息,然後轉身就走,把一群孩子晾在演武場上面面相覷。
他跑回家,衝進屋,看見溫明舒靠在床頭,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亮晶晶的。
「夫君」,她笑著說,「你要當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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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影一動不動。
他以前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這一天。
他走過去,蹲在床邊,把臉貼在她的肚子上。
什麼都聽不見,可他就是貼著,不肯起來。
溫明舒摸著他的頭髮,輕聲說:「傻子。」
「嗯。」他悶悶地應了一聲。
……
從那天起,風影變了作息。
以前他天沒亮就去武館,傍晚才回來。現在他辰時才出門,申時就往家趕,武館的孩子們都看出師父心不在焉。
「師父,你是不是怕師娘?」
「不是怕。」風影板著臉,「是擔心。」
「擔心什麼?」
風影沒回答。他擔心什麼?他什麼都擔心。擔心她吃不好,擔心她睡不好,擔心她走路摔著,擔心她彎腰撿東西閃了腰。
……
溫明舒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風影每天晚上都要貼著她的肚子聽一會兒,雖然什麼都聽不見,但他就是聽。
「你說,」他忽然問,「是男孩還是女孩?」
「不知道。」溫明舒摸著肚子,「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都好。」風影說,「像你最好。」
「像你就完了,整天板著臉。」
「……我不板著臉。」
「你現在就板著。」
風影下意識鬆了松表情,又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最後憋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溫明舒笑得直不起腰。
……
七個月的時候,大夫來診脈,說是雙胎。
風影愣了半天,轉身就往外走。
「你幹嘛去?」
「去把東廂房再收拾一下。」風影說,「一張床不夠,得打兩張。」
溫明舒哭笑不得:「還有兩個月呢!」
「早做準備。」
風影當天就把東廂房重新收拾了一遍,又請了城裡最好的木匠,打了兩張一模一樣的小床。床頭還雕了花——他親自盯著木匠雕的,一朵梨花,一朵青竹。
「梨花是女兒,青竹是兒子?」溫明舒問。
「嗯。」
「要是兩個女兒呢?」
「……再雕一朵梨花。」
「要是兩個兒子呢?」
「再雕一根竹子。」
……
生產那天,風影在產房外面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等孩子生完了,張嬸出來報喜:「恭喜恭喜,龍鳳胎!母女平安,母子平安!」
風影這時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衝進產房,看見溫明舒躺在床上笑著,其實在系統丹藥的作用下,她整個孕期和產期並沒有太多不適,她懷裡放著兩個小小的襁褓,一個粉色,一個青色,她看著他們,感覺心都化了。
「夫君,」她看起來還很有精神地說,「你看,一個像你,一個像我。」
風影走過去,蹲在床邊,看著那兩張皺巴巴的小臉。
女兒閉著眼,小嘴一張一合,像在找吃的。兒子睜著眼,烏溜溜的眼珠轉來轉去,好奇地打量這個世界。
「名字我想好了。」溫明舒說,「女兒叫溫梨絮,兒子叫溫竹敘。」
「梨絮,竹敘。」風影低聲念了一遍,喉結滾了滾。
「好。」
他伸出手,想碰碰女兒的臉,又不敢。他的手太粗糙了,全是繭,怕碰疼她。
溫明舒拉住他的手,輕輕放在女兒的小臉上。
「不怕。」她說,「你是她爹。」
風影的手指顫抖著,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女兒的臉。那麼軟,那麼嫩,像春天的花瓣。
溫梨絮忽然不睡了,睜開眼睛,看著他。
那雙眼睛,像極了溫明舒。
風影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他看著自己的女兒,哭了。
溫明舒看著他,也紅了眼眶。
「夫君,」她輕聲說,「我們有家了。」
風影俯下身,把她們母子三人一起摟進懷裡。
「嗯。」他說,聲音啞得厲害,「有家了。」
……
孩子們一天天長大。
溫梨絮像溫明舒,眉眼精緻,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性子卻像風影,倔,認死理,練武比哥哥還刻苦。
溫竹敘像風影,輪廓深邃,不愛說話,小小年紀就板著一張臉。性子卻像溫明舒,心思細膩,會察言觀色,最會哄娘開心。
風影教他們練武,溫明舒教他們讀書寫字。
梨絮練武有天賦,五歲就能扎半個時辰的馬步,風影嘴上不說,眼裡全是驕傲。竹敘不喜歡練武,喜歡看書,風影也不勉強,只說:「不想練就讀書,讀好書也是本事。」
溫明舒有時候看著父子三人在院子裡,風影板著臉糾正梨絮的動作,竹敘坐在台階上捧著書看,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
梨絮七歲那年,問風影:「爹,你武功是不是天下第一?」
風影愣了一下:「誰告訴你的?」
「武館的師兄們說的。他們說爹是天下第一。」
風影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天下第一。」他說,「是天下第二。」
「那第一是誰?」
「你娘。」
梨絮似懂非懂,跑去問溫明舒:「娘,爹說你是天下第一,真的嗎?」
溫明舒哭笑不得,瞪了風影一眼:「你跟孩子胡說什麼?」
「沒胡說。」風影一本正經,「你一句話,我就得聽。這不是天下第一是什麼?」
溫明舒被氣笑了,抄起掃帚追著他打。梨絮和竹敘在旁邊拍手叫好,院子裡雞飛狗跳。
……
很多年以後。
梨絮和竹敘都長大了。梨絮繼承了武館,成了雲溪第一位女館主,教出來的徒弟比風影當年還嚴。竹敘繼承了外祖的衣缽,成為了新一代雲溪書院的院長,娶了個溫婉的姑娘,生了個大胖小子。
武館的孩子們也長大了,有的成了鏢師,有的成了捕快,有的開了自己的鋪子。每年過年,他們都會回來看風影和溫明舒,院子裡熱熱鬧鬧的,像一大家子人。
……
有一年春節期間,沈雲濤和安榮親自來了雲溪。
兩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飯。安榮和溫明舒聊得熱火朝天,從孩子聊到生意,從生意聊到江湖八卦。沈雲濤和風影坐在旁邊,一個喝酒,一個喝茶,偶爾插一兩句。
「風影,」沈雲濤忽然說,「樓里那些孩子,現在都有出息了。有三個考中了武舉,兩個成了鏢局的總鏢頭,兩個中了舉人,還有一個……」他頓了頓,笑了,「還有一個拜入了少林寺,出家了。」
風影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都挺好。」他說。
「是啊,都挺好。」沈雲濤看著他,「多虧了你。」
風影搖了搖頭:「不是我。是他們自己肯吃苦,也是因為你們的善心培養了他們。」
「可若不是你當年,可能我們和他們連活下來的機會都沒有。」
風影沒說話,低頭喝了一口茶。
安榮湊過來,笑嘻嘻地說:「行了行了,大過年的,說這些幹什麼。來,風影,我敬你一杯。以茶代酒,謝謝你當年放了我們,也謝謝你後來幫了我們。」
風影看著她,舉起茶杯,輕輕碰了一下。
那頓年夜飯,吃得熱熱鬧鬧。
送走沈雲濤和安榮後,風影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馬車遠去,忽然說了一句:
「明舒。」
「嗯?」
「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是遇到你。」
溫明舒愣了一下,臉騰地紅了。
「都老夫老妻了,說這些幹什麼。」
「想說就說了。」風影說,臉也紅了,可還是看著她,「安榮給了我一口土豆,讓我活了下來。你給了我一個家,讓我活了下去。」
溫明舒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頭靠在他肩上。
「走吧,」她說,「回家了。」
「嗯。」風影應了一聲,任由她挽著,慢慢往院子裡走,「回家。」
……
歲月匆匆,風影老了。頭髮白了大半,但人還是精神挺拔。
溫明舒眼角也有了細紋,笑起來,眼睛還是彎彎的。
那年冬天,兩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風影忽然說了一句話:
「明舒。」
「嗯?」
「有件事,我想了很多年。」
「什麼事?」
「那年我去暗影樓,樓主一掌打過來,我避不開。」風影的聲音很慢,像在回憶一件很遙遠的事,「可胸口忽然亮了一下,有什麼東西替我擋了。不然那一掌,我活不下來。」
溫明舒的手頓了頓。
「後來我想了很久,」風影轉過頭,看著她,「那不是我的錯覺,是你給的,對不對?」
溫明舒看著他,沒說話。
「還有,」風影繼續說,「不管是我右手經脈斷了,還是受了重傷,你給我吃了藥,我就好了……那不是尋常的藥,對不對?「
溫明舒笑了。
「你猜呢?」
風影認真地看著她。
「我不猜。」他說,「我只知道,你出現得太巧,知道得太多,總能在我最危險的時候找到我。」
「你不是普通人。」
「那你怕嗎?」她輕聲問。
「怕什麼?」
「怕我不是……這裡的人。」
風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還是粗糙,全是繭,可握得很穩。
「我不管你是哪來的。」他說,「你是明舒。是我的妻。是梨絮和竹敘的娘親。這就夠了。」
溫明舒的眼眶紅了。
「而且,」風影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你來了,我才有家。你要是不來,我早就死在破廟裡了。」
「所以,謝謝你。」
「謝謝你來了。」
溫明舒的眼淚掉下來,她俯下身,把臉貼在他膝上,像很多年前那樣。
「傻子。」她說。
「嗯。」風影摸著她的頭髮,聲音很輕,「你的傻子。」
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院子裡,東廂房的門開著。那兩張小床早就換成了大床,梨絮和竹敘小時候睡過,現在空著,等孫子回來住。
梨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一年又一年。
【第二個小世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