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輕輕拽了拽。
「過來坐。」
風影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床沿微微一沉,兩人的肩膀隔著嫁衣的袖子,輕輕碰在一起。
誰都沒動。
溫明舒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燙得驚人。她偷偷瞥了他一眼,發現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對,又同時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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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臉上好紅。」風影忽然說。
「你也是。」溫明舒沒好氣地回。
風影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滾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會殺人,會拆機關,會走暗道,唯獨不會哄姑娘。
桌上擺著一壺梨花白,早就備好了。她倒了兩杯,遞給他一杯。
「說好了一起喝的。」
風影接過杯子,兩人的手指在杯沿碰了一下,都像被燙了似的縮了縮。
她喝了一口,他也喝了一口。
梨花白入口清甜,回味微澀,像他們這一路。
放下杯子,溫明舒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燭光里很亮,裡面盛著很多東西——緊張、歡喜、小心翼翼,還有一種她一看就臉熱心跳的、灼熱的東西。
「明舒。」他喊她,聲音啞得不像話。
「嗯。」
「我之前想了很多。」他說,「想拜堂,想聽你叫我夫君。想東廂房放一張小床。想每天從碼頭回來,推門就看見你在燈下。想了很多。」
「現在呢?」
「現在……」
他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指尖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繭,可落在她臉頰上的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現在什麼都不用想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呢喃,「你在這兒。」
溫明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風影。」
「嗯。」
溫明舒看著他,眼睛彎彎的,聲音又輕又軟:「叫我什麼。」
風影的呼吸重了一拍。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娘子。」
他坐近,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抱得很緊,卻很小心,像抱著什麼易碎的、珍貴的、一不小心就會消失的東西。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又重又急,像戰鼓。
「你的心跳好快。」她悶聲說。
「你別說話。」他的聲音更啞了。
「為什麼?你第一次帶我騎馬也是這樣。」
「你一說話,就更快了。」
溫明舒沒忍住笑了,笑聲悶在他胸口,震得他又抖了一下。
喜燭又跳了跳,影子在牆上緊緊依偎。
紅紗帳不知什麼時候落了下來。
帳內,他吻了她的眉心,吻了她的鼻尖,最後落在她的唇上——很輕,像怕弄疼她。
她閉上眼,回吻了他。
良久,他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還有些不穩。
「娘子。」他喊她,聲音啞得厲害。
「嗯。」
「我還有話一定要跟你說。」
溫明舒睜開眼,看著他。燭光從帳外透進來,落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冷著的眼睛,此刻盛著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我這個人,不會說話。」他說,聲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個字,「我只會用刀,不會用嘴。」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破廟裡,你跑進來的時候,我看見你了。」他說,「你渾身濕透,滿臉的泥,可我還是覺得……你好看。像畫裡的人。」
「你哭著說你想回家,我就動手解決掉他們了。是因為你像我,像那個雪夜裡,快餓死的我自己。後面想想,也是因為我有點捨不得你死。」
「後來你騙我,說是我妻子。」他繼續說,聲音很輕,「我當時沒有記憶,可我心裡是開心的。這麼漂亮的娘子,我覺得自己失憶前真厲害,能把你追來當娘子。」
「回了雲溪,我才知道你是大小姐,有錢,會彈琴,會繡花,會寫字,會念詩。而我什麼都沒有。」
「我覺得你嫁給我很虧,想讓你過好日子,可我不知道怎麼給。我什麼都不會,只有一身力氣。我去碼頭扛包,想掙錢娶你,可掙的那點錢,還不夠你買一盒胭脂。」
「恢復記憶以後,我更怕了。」他說,「你該配一個乾乾淨淨的人,過最好最安穩的日子,我配不上你。可我……」
他頓了頓,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可我不敢想你和別人在一起。」
「一想,這裡就疼。」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疼得受不了。」
溫明舒的眼淚掉下來。
「明舒,」他喊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楚,「我愛你。」
「我這個人,命不好。從小沒爹沒娘,差點餓死,後來進了樓,天天挨打,天天練刀。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死在哪個角落裡,沒人收屍,沒人落淚。」
「可我遇見你了。」
「我覺得我好幸運。」他說,聲音有些發抖,「老天從來沒有優待過我,但它讓我遇見你了。」
「我什麼都沒有,給不了你什麼。但我會用一輩子對你好,讓你每天都開心。」
溫明舒伸手,捧住他的臉,聲音發顫:「風影,我也愛你。」
她說,「我只要和你永遠幸福一輩子。」
風影看著她,忽然笑了。是真正的、從眼底漾開的笑。像冰封了十九年的河面,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滾燙的水。
「好。」他說,「一輩子。」
他低下頭,吻住她。吻去了她淌下的淚水。
吻著吻著,他的呼吸越來越重,手也不安分起來,從她臉頰滑到脖頸,又滑到腰側,燙得驚人。
他停下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明舒,我可以嗎?」
她沒說話,只是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吻了回去。
紅燭燃到半夜,自己熄了。
被浪沉浮間,溫明舒腦袋空空,斷斷續續地想著,不愧是練武的,就是有勁兒啊。
桌上那壺梨花白——兩人大概只喝了一杯,就顧不上了。
溫明舒醒得晚。
日頭已經上了窗欞,她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渾身酸軟得像被車碾過,腰也疼,腿也疼,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她睜開眼,看見風影半靠著床頭,一隻手輕輕環著她,不知醒了多久。
「醒了?」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晨起特有的低沉。
「嗯。」她揉了揉眼,還沒完全清醒,動了一下,倒吸一口涼氣,「嘶——」
風影立刻緊張起來:「怎麼了?哪裡疼?」
溫明舒瞪他一眼,聲音又嬌又啞:「你說呢?」
風影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耳朵瞬間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憋出一句:「我給你揉揉。」
「不用。」溫明舒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你讓我再躺會兒。」
風影不敢動,只是伸手,輕輕把她攬進懷裡,動作小心得像在碰什麼易碎的寶貝。
「娘子。」他低聲喊她。
「嗯。」
「對不起。」
溫明舒抬起頭,看他一臉愧疚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道什麼歉?」
「我,」風影的耳朵更紅了,「我沒控制住。」
溫明舒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傻子。」
她往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眼:「再陪我躺會兒。」
「好。」風影應了一聲,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後來梳妝時,風影看著她,從妝匣中取出了一件東西。
白玉簪。
他低頭擺弄著簪子,像在措辭:「我去贖的時候就想好了,要是能活著回來,就親手給你戴上。」
「來,我給你戴上。」
溫明舒轉過身,背對著他。她感覺到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髮髻,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他連簪子怎麼拿都不太會,指尖在她頭髮上摸索了半天,碰得她頭皮發麻。
終於插進去了。歪了。
溫明舒噗嗤笑了,伸手扶正。
「笨。」
「嗯。」他認了,聲音悶悶的。
溫明舒轉過身,對上他的眼睛。日光里,他的目光很柔,柔得不像一個殺手。
她忽然湊過去,在他嘴角飛快地啄了一下。
風影整個人僵住了,耳朵紅到了脖子根。
「這是還你的。」她說,笑了,眼睛彎彎的。
兩人靠在一起,誰都沒說話。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院子裡,東廂房的門開著。陽光照進去,暖融融的。
那張小床,也該打了。
【叮——好感度播報:風影好感度已滿,好感度100%。】
【恭喜宿主!圓滿完成救贖任務。獲得積分獎勵10000,累計積分17600。】
溫明舒靠在風影懷裡,聽見小白的聲音,笑了一下。
小白說:
【宿主,你是想留複製體代替呢,還是選擇留在本世界陪風影終老呢?】
溫明舒抬起頭,看著身邊的人。
風影正低頭看她,目光落在她髮髻上那支白玉簪上,又移回她的臉,安安靜靜地等著她說話。
她還用選嗎?
【我選二。】她在意識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小白:【嘿嘿,祝你們幸福!】
「小白。「
【嗯?】
「下一個世界,能不能簡單點?「
【我儘量。】
風影低頭看她:「什麼簡單點?「
「沒什麼。「是她不知不覺說出聲了,仰頭,在他下巴上蹭了蹭,「夫君。「
風影的耳朵又紅了。
「嗯。「
一個字。但溫明舒聽得出來,這個「嗯」里,有十九年的孤獨、一場失憶、一場赴死的遠行和一個名字。
溫風影。
這是她給他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