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樓總壇在北面的深山裡。
風影到的時候,山下的小鎮已經聚了不少江湖人。他壓低斗笠,在茶棚里坐了一下午,就打聽清楚了。雲劍山莊的少莊主沈雲濤,和那位綽號「土豆女俠」的安榮,聯絡了七派十三幫,三日後攻山。
他等的就是這個,靠他一個人,是沒辦法去與整個暗影樓抗衡的,他需要找到一個組織。
當天夜裡,他摸進了雲劍山莊的駐地。
守衛還沒反應過來,刀已經架在了帶隊長老的脖子上。風影掀開斗笠,露出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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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沈雲濤,」他說,「暗影樓七號,來投。」
半個時辰後,沈雲濤見到了他。
年輕的少莊主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忽然眯起眼:"是你。"
風影沒否認。
「那夜截殺我和安榮的人,」沈雲濤一字一句,「刀到了她咽喉,偏了半寸。我記性好,忘不了。」
帳內的氣氛瞬間繃緊。幾名長老的手按上了劍柄。
風影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辯解。
「是你故意放了我們。」沈雲濤盯著他,「後來還叛出了暗影樓,暗影樓樓主下了格殺令,全江湖都在傳。現在你又來投我。七號,你到底想要什麼?」
風影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都不要。」風影說,「樓里的布防、機關、暗道,我都知道。我帶人抄後路,你們攻正門。」
沈雲濤盯著他看了很久:「為什麼?」
風影沉默了一會兒。
「樓里還有幾十個沒出師的孩子。」他說,「打進去之後,別殺他們。他們跟我當年一樣,沒得選。」
「就這個?」
「就這個。」
沈雲濤忽然笑了,伸出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既然放過我們一馬,那我便也信你一回。成交。」
頓了頓,他又問:「對了,怎麼稱呼你?總不能叫七號吧。」
「風影。」他說。
樓主給的名字,他本想還回去。可她叫過這兩個字,記憶里都是她喊他名字的聲音,叫得那樣好,他便捨不得還了。
從今往後,他就叫這個,不還了。
三日後,一切都準備好了。
喊殺聲震得山谷嗡嗡作響。風影帶著一隊人從後山暗道摸進去,一路拆了七處機關。這些機關,當年都是他親手參與布置的。樓主大概到死都想不到,自己最鋒利的那把刀,有一天會調轉刀口,一切都來源於他的自負,覺得可以玩弄一個廢人而把他丟出去。
血戰從清晨打到日暮。
風影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他只知道往前沖,一步不退。有刀砍過來,他躲不了的便以傷換命,他不想死,他不能輸。輸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她怎麼辦?
主樓里,樓主坐在上位看著他,忽然笑了:「風影,你回來了。」
「我不是回來。」風影說。「我是來毀了這。」
「為了那個女人?」樓主搖頭,「刀動了情,就鈍了。」
風影也笑了。他很少笑,笑起來有點生澀,像是很久沒用過的表情。
「不。」他說,「刀動了情,才知道該砍誰。」
樓主眼中殺意暴漲,掌風如山,直取風影心口。
風影刀迎上去,兩人纏鬥數十招。樓主武功本在他之上,可風影打的是拼命的架勢,他不防自己,只攻不守,刀刀奔著要害去。這種打法,樓主也沒見過。打到後面,兩人都負傷了。
但樓主的又一掌拍來,風影避無可避。
胸口忽然亮起一道微光,護身玉符應聲而碎,替他擋了這致命一擊。
可樓主的掌力何等渾厚,護符擋了死劫,但擋不住余勢的透體而入,他一口血噴了出來。
又是幾番纏鬥,風影踉蹌後退兩步,單膝跪地,手撐著刀,硬生生沒倒下去。
他不能倒。他倒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想起她。想起她說「你都是我的風影。」
還不能死。
他咬碎了滿嘴的血腥,持刀橫掃,又逼退了樓主半步,借力撐著站了起來。
沈雲濤和安榮就是在這時候殺進來的。
主樓混戰,樓主已負傷,縱有通天本事,也架不住諸多高手的圍攻。最後一劍,是沈雲濤親手刺穿的。
樓主倒下的時候,看著風影,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風影站在那裡,刀尖拄地,渾身是血,搖搖欲墜。
結束了。
樓主死了。暗影樓垮了。追殺令,從此不復存在。
她安全了。他……能和她在一起了。
風影緩緩轉過身,沒有再回頭看一眼。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沈雲濤在後面喊他:「兄弟!你的傷!」
他沒停。
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回雲溪。
找她。
他走出主樓,走出院子,走出暗影樓的大門。夜風很涼,吹在傷口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左手握著刀,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回雲溪。
她在等他。
他得回去。
又走了十幾步,腿忽然軟了。
他重重摔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泥土,血從嘴角滲出來,洇進土裡。
他拼命睜著眼,想爬起來,可身體不聽使喚了。肋骨斷了,內腑受創,失血太多,他能撐到這裡,已經是極限了。
意識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不甘心。
還沒回去。還沒娶她。
他拼命睜著眼,不肯閉。閉上就醒不過來了,他知道。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遠遠的,穿過夜風,穿過血腥氣,穿過他漸漸沉下去的意識……
「風影!」
是她的聲音。
他猛地想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