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月色很好,溫明舒睡熟了,風影忽然睜開了眼。
沒有緣由,他就是醒了,像過去十幾年裡無數次那樣,在危險降臨之前,身體先一步醒了。
院外,有極輕的腳步聲。不止一個。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抄起床頭的刀,剛把溫明舒護到身後,窗戶就碎了。
三道黑影破窗而入,刀光直取床榻。
風影迎上去,刀格開第一刀,反手劃開一人的咽喉。血濺在臉上,溫熱的。
溫明舒被驚醒,她看見風影像變了個人,不,是變回了那個人。恢復了右手的他比第一回見面時還要強大,刀刀致命,毫不拖泥帶水。
第二個殺手倒下的時候,第三個人忽然笑了。
「樓主說得沒錯,」那人盯著風影,聲音嘶啞,「七號的刀,還是這麼快。」
七號。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捅進了某把鏽死的鎖。
風影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無數畫面炸開。陰暗的石室,成排的孩子,戒尺和刀。十五歲那年,他成了樓里最快的刀。樓主說,刀不需要名字,刀只需要聽話。那一夜,樓主挑斷了他右手的經脈,將他丟出了暗影樓。
還有她。
破廟裡,那個跌跌撞撞跑進來的姑娘,說,求求您,救救我,我想回家。
全部,都想起來了。
殺手趁他失神,刀鋒直刺他心口。風影側身,刀擦著肋骨划過,他反手擰斷那人的手腕,刀送進對方心窩。
院子裡還有動靜。他衝出去,月色下又解決了兩個。
五個。樓主派來的樓里更強的一批人,清理門戶。
風影站在院子裡,刀尖滴著血,月光照著他半邊臉。
他全想起來了。他是誰,他從哪來,以及,他愛上的是誰。
溫明舒披著外衣沖了出來。
「風影……」
他回頭看她。
眼神不一樣了。這些日子那個憨憨的,滿眼都是她的男人,此刻看著她的目光里,多了太多東西——痛楚,眷戀,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
「你想起來了。」她說。不是疑問句。
「嗯。」
院子裡靜了很久。夜風卷著血腥味,溫明舒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她設想過無數次這一天,設想過他的憤怒、他的質問。
風影走到她面前,抬手,用沒沾血的手背,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
「破廟。」他說,聲音很低,「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破廟。」
溫明舒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
「你哭著說,我想回家。」他一字一字地說,像在複述別人的故事,「我在你前面,殺了三個人。」
「不是你舅舅家的院子。」他看著她,「不是我受傷闖進去,不是你偷偷給我養傷,不是私定終身,不是私奔。」
「都是假的。」
溫明舒張了張嘴,喉嚨發乾,不知為什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妻子是假的。」他的聲音很平,平得讓人心慌,「拜堂是假的。這些日子,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她終於喊出來,眼淚砸在他手背上,「我對你是真的!」
風影閉了閉眼。
他說,「我只問你一句話。」
他睜開眼,看著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黑里,映著她哭花了的臉。
「你愛我嗎?」
溫明舒的眼淚掉下來。
她說,「愛。」
風影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自嘲的、苦的笑,像聽到了什麼荒唐的事。
溫明舒抓緊他的衣襟,喉嚨發乾。
「那時候……」她聲音發顫,「那時候我怕死。我想活下去,想回雲溪,你是我唯一的指望。我說謊了,我騙了你。」
「後來呢?」
「後來……」她抬起頭,看著他,「後來你擋在我前面,替我挨刀。後來你在杏花塢和我每天過著快樂的日子。後來我們回雲溪,你和我把這當成我們共同的家。」
「我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的。」她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風影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明舒。」他喊她,聲音很輕。
「嗯。」
「我這樣的人,」他說,「怎麼配。」
「我應該死在那個破廟裡。」
是陳述。像在說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
溫明舒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配。」她說,「我說你配,你就配。」
風影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像怎麼看都看不夠。她的淚痕還沒幹,眼睛腫得像核桃,可那雙眼睛看著他的時候,還是璀璨如星光。
像破廟裡,她看著他說話的時候一樣亮。
溫明舒這時忽然湊上去,吻住了他。
不是溫柔的吻,是帶著眼淚的、鹹的、發狠的吻。她咬他的唇,像要把這些日子的委屈、害怕、心疼,全都咬進去。
風影僵住了。
鬆開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眼淚還在掉,聲音卻穩得嚇人:
「風影,你聽好。」
「我不准你走。」
「我不管你之前想不想死,但是你要是現在敢一個人去死,我就追到你死的地方,把你從閻王手裡搶回來。」
「你說你的命給了我。我不准你動。」
風影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看著她的眼睛,聽著她發狠的話,他想哭。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肩窩裡,不讓她看見。
溫明舒感覺到肩頭的布料濕了一小片,溫熱的。她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拍他的背,像哄一個孩子。
兩個人在黑暗裡抱著,誰都沒說話。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蟲鳴,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能聽見兩顆心撞在一起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風影先動了。
他鬆開她一點,低下頭,看著她。
月光從窗紙漏進來,落在她臉上,美得驚人。
他抬手,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角,把臉上的濕意抹掉,然後低下頭,吻住了她。
先是唇瓣相貼,很輕,輕得像試探。他頓了頓,然後才慢慢加深這個吻。
他的吻很生澀,沒什麼技巧,只是憑著本能,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唇形。上唇,下唇,唇角,像要把她的形狀刻進骨子裡。他的呼吸灑在她臉上,燙得驚人,帶著眼淚的咸,和劫後餘生的顫。
溫明舒閉上眼,勾著他的脖子,回應他。
她的回應讓他有了信心,吻忽然變得急切起來。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描摹,而是帶著一點掠奪的意味,像要把這些日子的害怕、委屈、失而復得,全都吻進去。他的舌尖試探著碰了碰她的唇縫,她微微張開口,他便長驅直入,纏住她的舌尖,不肯放。
這個吻很長,長到兩個人都喘不過氣。
分開的時候,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亂得不成樣子。她的唇被吻得發紅,微微腫著,在月光下泛著水光。
「明舒。」他喊她,聲音啞得厲害。
「嗯。」
「我不值得。」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
「你值得。」她說。
風影看著她。
他抬手,用指腹摸了摸她的臉。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睡吧。」他說,聲音啞得厲害,「我守著你。」
……
處理完一片狼藉後,半夜,溫明舒躺在他懷裡,一直沒睡實。
她能感覺到他也沒睡。他的手臂環著她,很穩,可她知道他在想事情,他的心跳比平時沉,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背上。
「風影。」她輕聲喊。
「嗯。」
「你在想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想你。」他說。
溫明舒轉過身,在黑暗裡摸著他的臉。「不管你想起了什麼,」她一字一字地說,「你都是風影,是我的風影。」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按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緊到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努力不想睡著,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沉沉睡去。那一夜,半夢半醒間,她感覺他一直握著她的手,像怕弄丟了什麼。
……
但是清晨她醒來的時候,身邊是空的。
枕頭上仿佛還留著一點餘溫。桌上壓著一張紙,墨跡很新。
他的字是她教的,還是不好看,一筆一划,寫得很用力:
「我走了。別等我。」
溫明舒捏著那張紙,站在晨光里,手抖得厲害。
她想起昨夜他說「想你」,想起那個緊到發疼的擁抱。
是告別。
「小白,」她的聲音發顫,「查好感度。」
【風影,好感度90%。】
溫明舒愣住了。
90%,一點沒掉。他走了,可好感度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都走了……」她喃喃,「怎麼好感度一點沒變?」
小白沉默了一會兒,難得沒有貧嘴。
【因為他不是不愛你了才走的。】它輕聲說,【我調了他昨晚的心率波動和腦內活動,他這一去,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他想著,暗影樓樓主一日不除,追殺令就一日不撤。他活著,你就是活靶子。所以他想毀了暗影樓,但是他很難辦到,如果不行的話,他要是死在暗影樓,就再沒人會來雲溪找你了。】
【他不是去拼命的,他是去送命的。他拿自己的命,換你後半輩子安穩。】
溫明舒站在原地,手裡的紙被抓得變了形。
良久,她忽然笑了。
「別等我。」她咬著牙,一字一字地念,「你憑什麼替我做主。」
「小白。」
【我在。】
「定位他。」溫明舒抹了把臉,轉身去開箱子,「他身上的玉符還在,但我不確定能撐多久。暗影樓總部肯定很多高手圍攻,刀劍無眼,護符能保他一次,保不了他第二次。」
溫明舒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這一去,是真的拿命在搏。
「我得去。」溫明舒把東西往包袱里塞,動作又快又穩,「他要是重傷倒下了,總得有人給他餵藥,把他拖回來。我們現在先去鏢局一趟,我要僱人,護送我北上。」
她把他留下的那張紙,小心翼翼地疊好,貼身收著。
出門前,她安排了門房看好宅院,並通知賓客婚禮延遲,然後看了一眼這個院子。
廊下的琴還擺在那裡,園中還有他前幾天做好的鞦韆。
溫明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回去,把那個繡了一半的蓋頭也塞進了包袱。
並蒂蓮才繡了一朵半。
剩下的,等他回來,她再繡完。
「他的命是我的任務。」她跨出門,晨光落在她臉上,眼睛還紅著,目光卻亮得驚人。
「他這個人,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