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了月底。
畢竟爹娘之前在雲溪也是體面人,所以他們女兒的婚姻大事至少也得辦得體面些,而且她和風影以後還需要在這長期生活,該請的賓客們還是得請。溫明舒翻著黃曆選的日子,說那天宜嫁娶,百無禁忌。風影不懂這些,她說是哪天,就是哪天。
喜服請了城裡最好的繡娘趕工。風影白日裡在碼頭幹活,晚上回來,就坐在燈下看她繡蓋頭。她的女紅是頂好的,金線繡的並蒂蓮,一針一針,細密得看不見針腳。
「累不累?」他忽然問。
「不累。」溫明舒頭也不抬,「給我自己繡嫁衣,累什麼。」
風影「哦」了一聲,往燈下湊了湊,看她指尖翻飛。看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笨得很,差點碰翻針線筐。
溫明舒睨他:「幫倒忙。」
「嗯。」他也不惱,就笑,眼睛在燈下亮亮的,「你繡你的,我看我的。」
他看著看著,就會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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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日子,很有盼頭。
變故是從碼頭那句閒話開始的。
那天歇腳,幾個腳夫蹲在旁邊啃乾糧,閒聊:
「聽說沒?雲劍山莊的少莊主和那個土豆女俠,把暗影樓勾結興華宗的事捅破了天,如今正四處聯絡各派,要跟暗影樓算總帳呢!」
「暗影樓?那不是天下第一殺手樓嗎?惹得起?」
「惹不起也得惹嘍,聽說那樓里專拐小孩子,從小養成殺人的刀,造孽哦……」
風影手裡的水囊頓住了。
暗影樓。
三個字像一根針,扎進太陽穴。他眼前忽然又閃過一個畫面 : 陰暗的石室,成排的孩子,一雙雙麻木的眼睛。
畫面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他按著額角,半天沒動。
「風影?「旁邊的腳夫碰了碰他,「你臉色咋這麼難看?」
「沒事。」他放下手,聲音很平,「日頭曬的。」
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裡有個聲音說:刀不需要名字,刀只需要聽話。
他驚醒過來,一身冷汗,下意識去看身邊的人。溫明舒睡得正沉,呼吸均勻,月光落在她臉上,安安靜靜的。
他看了很久,伸手,極輕地把人撈進懷裡。
風影抱著她,看著帳頂。
白天那個陰暗的石室,又撞進了他的腦海。這一次,畫面比往常都慢。鐵索、水牢、一雙雙沒有名字的眼睛。
還有那個跪在青石上的少年。
他忽然意識到,那個少年的背影,和自己很像。
睡夢中的溫明舒無意識地往他懷裡蹭了蹭,唇角彎著,像做了什麼好夢。
風影看著她,把她往懷裡又攏了攏,閉上眼。
「我愛你。」
他不知道這三個字有多重。
他想把這個人,放進自己的命里。
那些碎片,來得越來越勤了。
練武的時候,某個招式使到一半,他會忽然想起一間點著牛油燭的石室;路過兵器鋪,看見架上擺的短刀,他會站住腳,覺得那刀的弧度熟悉得心驚;有一回溫明舒彈琴,琴聲一起,他腦子裡卻毫無徵兆地冒出一句話。
「七號,樓主有令。」
他猛地站起來,把溫明舒嚇了一跳,琴聲戛然而止。
「怎麼了?」
「沒事。」他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勉強笑了一下,「出去透口氣。」
溫明舒看著他的背影,手指還搭在琴弦上,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她知道的。那些碎片拼起來的那天,快到了。
...
時間一天天過去。
有天夜裡,本來只是睡前慣常的擁抱,不知誰先動的,呼吸就亂了。
風影的吻落下來的時候,滾燙的,帶著身上的皂角味。他的手扣在她腰上,掌心燙得驚人,一寸一寸地收緊。
「明舒。」他喊她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話。
「嗯。」
「……婚期還有二十三天。」
「我知道。」
「我數著呢。」他的額頭抵著她的,呼吸全灑在她臉上,「一天一天地數。」
溫明舒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輕聲說:「別數了。」
她聽見他的呼吸陡然重了,聽見自己心跳如鼓。寢衣的帶子不知什麼時候散了,他的掌心貼上來,燙得她輕輕一顫。
風影的吻從她的唇上移開,落在她的下巴、脖頸、鎖骨,一寸一寸,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噴在她頸側,燙得她渾身發軟。
「明舒。」他又喊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燭光從帳外透進來,朦朦朧朧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子上,緊緊依偎。
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鼻尖、唇上,又往下,落在她的耳後、頸側、肩頭。每一處都輕得像羽毛,又燙得像火。她的手插進他的發間,指尖微微發抖。
她閉上眼,感受他的吻,他的呼吸,他的溫度。心跳快得像要撞出嗓子眼,耳朵里嗡嗡的,指尖都是麻的。
後半夜,風影撐在她上方,渾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他停在那裡,停了很長很長時間,久到溫明舒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他。
「怎麼了……」
「沒事。」他低下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個極輕的吻,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最後一步,留到拜堂。」
「我要明媒正娶後要你,不能委屈你了。」
他頓了頓,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亂得不成樣子:
「所以,明舒,幫幫我。」
溫明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臉「轟」地一下燒透了。她伸出手,輕輕抱住他,聲音軟得不像話:「好。」
睜眼的時候日頭已經上了窗欞,身邊的位置空了,被窩裡還留著餘溫。她動了一下,渾身酸軟,頸側鎖骨上星星點點的痕跡,被衣領堪堪遮住。她對著銅鏡看了半天,耳根騰地紅了,把衣領又往上拽了拽。
她想起昨晚的情景。
他的吻,他的呼吸,他的溫度,還有最後那句「幫幫我」。她當時迷迷糊糊的,居然就……
溫明舒把臉埋進枕頭裡,耳根燒了半天沒退下去。
不過還是心裡想著,吃點好的是我在這個讓人膽戰心驚的世界應得的。
風影中午從碼頭回來,進門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站在自家門口,害起臊來。
溫明舒本來也羞,看他這樣,反倒鎮定了,慢悠悠喝了口茶:「站著做什麼,進來吃飯。」
「哦。」他進來,坐下,扒了兩口飯,忽然悶聲說了一句:
「婚期,能不能提前。」
溫明舒一口茶差點嗆住。
「黃曆看了,」他低著頭,聲音更悶,「初八太遠了。二十那日也不錯。」
「風影。」
「嗯。」
「吃飯。」
「哦。」
他老老實實扒飯,但偷偷瞄她。溫明舒垂著眼,筷子尖在碗裡慢慢攪,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飯後風影去洗碗,他堅持要洗,可能是興奮的。溫明舒倚在廚房門口看他。人高馬大的一個男人,蹲在木盆前,兩隻大手捧著瓷碗,小心翼翼得像捧著什麼易碎的寶貝。
「風影。」
「嗯?」
「你現在開心麼?」
他洗碗的手頓了頓,沒回頭。
「開心。現在,」他把洗好的碗摞起來,站起身,回頭看她,「現在每天都想,想以後。」
溫明舒的心口忽然漲起了很多情緒。
她別過臉,假裝去看院子裡的梨花,聲音放得很輕:「以後有什麼?」
「有你。」他想也不想,「有個家。有孩子,白天,我們一起在院子裡玩,晚上,就是我和你兩個人一起玩。」
溫明舒反應過來,臉騰地燒起來,抄起門邊的掃帚就要打他。風影也不躲,就站在那裡笑,任輕輕的敲打落在身上,笑得像個傻子。
……
那天下午,溫明舒又在廊下彈新曲解悶,風影就坐在旁邊的台階上聽。他不懂琴,可她彈的,就是最好的。
琴聲淙淙,梨花落了一地。
她彈到一半,忽然想:要是日子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就好了。
夜裡,她靠在他懷裡,狀似無意地問:「風影,要是有一天,你想起以前的事了,你會走嗎?」
風影沉默了一會兒。
「不會。」他說,「我哪兒都不去。」
她閉上眼,把臉埋進他胸口,沒再說話。
可她知道,這句話,要等他想起來之後再說一遍,才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