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溫明舒悄悄跟在了風影身後。
碼頭上人聲鼎沸,貨船挨著貨船。她躲在一堆貨箱後面,看見她家那個「隨便走走」的夫君,一身短打,正把一包包貨物扛上肩,穩穩地碼進船艙。
監工在一旁喊號,他扛著貨包,走得比誰都穩。
溫明舒站在貨箱後面,看了一整個上午。
看他扛著貨在跳板上走得穩穩噹噹,看他把磨破的手掌在褲子上蹭一蹭接著扛,看他晌午蹲在船頭,就著涼白開扒拉一份最便宜的飯。
有個相熟的夥計遞給他半塊炊餅,他搖頭,指了指懷裡,那裡揣著她清早給他塞的兩個煮雞蛋,他一直沒捨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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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監工發上午的工錢時,他把銅板一個一個數清楚,仔細揣進懷裡最裡層。
她鼻子一酸,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風影回家,剛進門就僵住了。
溫明舒坐在桌前,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飯菜,和一壺酒。她抬眼看他,眼睛有點紅。
她說,「下工了?」
風影:「……」
他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半晌,悶悶地說:「你都知道了。」
「為什麼瞞我?」
「……」他不說話。
溫明舒走過去,抓起他的手。手掌上全是新繭,虎口還有磨破的血痕。她的眼淚情不自禁就掉下來了:「為什麼呀?」
風影看著她的眼淚,慌了,右手笨拙地給她擦,擦了兩下,憋出兩個字:
「娶你。」
溫明舒愣住。
「聘禮,酒席,拜堂。」他一項一項,說得又慢又認真,「都要錢。我自己掙。」
「我沒有別的本事,只有一把力氣,和一條命。"他低頭看著她,「力氣能換錢。命……」
「命給你。」
溫明舒哭著哭著就笑了,一拳捶在他胸口:「誰要你的命!」
風影任她捶,等她捶夠了,才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下巴抵著她發頂,聲音悶悶的:
「明舒,我會對你好的。我現在還不夠好,但我會學。」
他頓了頓,像是在匯報什麼大事:
「婚禮用的聘禮單子,我託管事的看過了。一樣都不會少。首飾鋪的銀鐲,我下月就能湊夠,現在給不了的,我都會攢錢補給你。」
「你,」溫明舒又心酸又想笑,「你連這個都打聽好了?」
「嗯。」他答得認真,「娶你是大事。不能湊合。明舒,讓我去掙,可以麼?」
知道無法阻止他的想法,那就先讓他試幾天。從那以後,溫明舒每天中午都去碼頭送飯。
然後有一天碼頭上出了件事。
一夥收「平安錢 」的地痞堵了商行的船,管事的好話說了三籮筐,為首的潑皮抬手就要掀貨箱。
手沒碰到貨,人已經飛出去了。
等溫明舒提著食盒趕到時,七八個潑皮橫七豎八躺了一地,風影站在中間,連呼吸都沒亂。
管事的又驚又喜,當場拍板:升他做護衛教頭,月銀翻倍,往後不用再扛包,專管教夥計們拳腳、看護船隊。
風影本不想應。
是溫明舒在悄悄捏了他一下,笑著替他應下的。
回家路上,風影悶悶地說:「扛包也行。 」
「不行。 」溫明舒態度堅決,「聘禮要掙,人也要顧。你再像前幾日那樣,回來累得倒頭就睡,我…… 」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心疼。 」
風影腳步一頓。
半晌,他低低地「哦 」了一聲,伸手把她的手握進掌心。
那雙手上,新繭疊著舊繭。溫明舒當晚就燒了熱水,翻出藥膏,逼著他在燈下坐好,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給他揉開。
風影盯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說:「明舒。 」
「嗯? 」
「我會快點把聘禮掙夠的。 」
「我說了,我不求這些,但你想靠自己去賺,我也不阻止你去嘗試,你的決定我都尊重。」溫明舒頭也不抬,「你人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
……
夜晚,兩人和衣躺下。
風影的手臂環在她腰上,右手如今能使上力了,能把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裹進懷裡。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耳後,一下,比一下重。
溫明舒感覺到身後的人越來越燙,越來越僵。
他的唇,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後頸,又克制地退開。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一瞬,又強迫自己鬆了半分。
「風影?」她小聲問。
「……別動。」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讓我抱一會兒。」
抱一會兒,就抱得越來越緊。
半晌,身後的人忽然猛地鬆開她,翻身下床,大步走到院子裡,拎起井裡的涼水就往頭上澆。
溫明舒裹著衣服跟出來,看見他站在月光下,濕淋淋的,肩膀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做什麼?」
「熱。」
井水,涼得刺骨。
溫明舒看著他,反應過來,臉「轟」地一下燒透了,轉身就往屋裡跑。
身後傳來他低啞的、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兩個字:
「拜堂。」
「等拜堂。」
溫明舒躲回被窩裡,把發燙的臉埋進枕頭。
其實她也沒好到哪裡去。
還要保持矜持麼。
一牆之隔的院子裡,水聲響了很久,很久。
天一亮,風影就站在她面前。
「明舒,」他站在她面前,右手固執地握著她的手不放,「可以先拜堂嗎?我忍不住了,我想馬上娶你。」
溫明舒看著他。
看著他眼睛裡的光,看著他手上的繭,看著這個滿眼都是她的少年,她還在猶豫什麼,就算等恢復記憶了那也是她夫君了。
她心一橫。
「好。」
【風影好感度+5%,當前好感度90%!】
風影的眼睛,一瞬間亮得驚人。
他張了張嘴,好像有一肚子話要說,忽然攔腰把她抱了起來,原地轉了一圈。
「風影!」溫明舒嚇得摟住他脖子,「放我下來!」
他把她放下,卻抱著不放,下巴抵著她發頂,聲音悶悶的:
「明舒,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我好好賺錢,我賺來的都給你。」
「我現在就有好日子呀。」
「會更好。」
溫明舒笑著,把臉埋在他胸前,忽然鼻尖一酸,怎麼這眼淚又忍不住了。
她想,等成了親,她就把一切都告訴他。她一字一句,全都認。
大不了就說自己對他一見鍾情,逮到失憶的機會就想占他便宜好了。
過了兩日,風影神神秘秘地拿了截紅繩,說要給她纏在手腕上辟邪,這是商行里老人教的土法子。
溫明舒伸出手腕,由他纏。
紅繩繞過腕子,又「不經意」地繞過她的無名指根,他用指甲在紅繩上掐了個印,才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
「好了。」
溫明舒看著腕子上那截普普通通的紅繩,又看看他藏著小心思的側臉,心裡門兒清。
這人,在量她的指圍。之前有一次她對他說過,成親要有一對戒指。
她沒拆穿,只是在夜裡聽見他翻箱倒櫃數銅板的時候,把臉埋進被子裡,偷偷笑出了聲。
然後溫明舒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