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明舒從父親書房裡「找」出了一隻小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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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她把瓷瓶遞給風影,有點心虛,「治你右手的藥。雲溪有藥,我說過的。」
風影接過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眼神茫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使不上力的右手,像才想起來這回事:「你不說,我也不記得了。」
這些日子,他滿腦子都是她,倒真沒把這隻手放在心上。
「你倒是一直記著。」他說。
溫明舒給他倒了杯水,聲音很輕:「你的事,我都記著。」實際上他用左手太熟練了,她也差點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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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藥前,風影看她在屋裡轉了三圈,忽然說:「別怕。」
溫明舒腳步一頓:「我沒怕。」小白說這個藥吃著會有點疼。
「你手在抖。」他陳述事實,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不疼。」
藥都還沒吃,他就先說不疼了。
丹藥起效,起初是溫熱的,一刻鐘後,劇痛從右手的經脈里炸開,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順著斷掉的筋脈一寸一寸重新穿過。
風影咬著牙,一聲不吭,冷汗把衣衫浸得透濕。
溫明舒握著他的左手,一直陪著他。
他疼得指節都在痙攣,反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裹進掌心,像抓住什麼浮木,但沒有用很大的力氣,怕弄疼她。而她不說話,只用另一隻手,一遍一遍替他擦額頭的汗。
「明舒。」他疼得迷迷糊糊,喊她。
「我在。」
「沒事。」他說,「就叫叫你。」
終於等到劇痛退去。風影緩緩抬起右手,五指一根、一根地收攏,握成了拳。
時隔這麼久,這隻手,終於恢復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伸出右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能握住了。」他說。
溫明舒的眼淚掉下來,笑著罵他:「傻不傻。」
右手恢復的第二日清晨,溫明舒剛要起身,腰間忽然一緊,
一隻右手,穩穩地把她撈了回去。
她跌回枕頭上,頭頂傳來某人帶著困意的、悶悶的聲音:「再睡會兒。」
「天亮了。」
「嗯。」風影閉著眼,把她往懷裡又攏了攏,理直氣壯,「手好了。要多用用。」
溫明舒哭笑不得,掙了兩下沒掙動,只好由他去了。
行吧。這隻手恢復得是真不錯。
右手好了之後,風影把溫宅上上下下修了個遍。
吱呀響了兩年多的門軸,上了油;鬆動的窗欞,重新楔緊;井繩換了新的,連灶房有口漏了底的鐵鍋,都被他補得嚴絲合縫。
他的東西,也有了自己的位置。刀掛在床頭靠他那一側,幾件換洗衣裳疊得方方正正,碼在她給他騰出來的木櫃裡。
鄰居胡大娘來串門,他學會了用剛學的半句吳語打招呼,說得生硬,胡大娘笑得合不攏嘴。
一日,兩人去市集置辦平日要用的東西。
路過一個賣絹花的攤子,小販眼尖:「公子,給娘子買支花吧!新到的絨花,配娘子的顏色正好!」
溫明舒本想說不用了,風影已經停下來,認認真真地在攤子上挑了起來。
他挑得極慢,極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像在檢查什麼兵器。最後,他從滿攤的奼紫嫣紅里,揀出一支梨白色的絨花,遞到她面前。
「像。」他說。
「像什麼?」
「後院的梨花。」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像你說的,落在青石板上的那場雪。」
溫明舒怔住。
小販在旁邊笑得見牙不見眼:「哎喲,這位公子真會說話!」
風影付了錢,他抬手,把那支絨花,別進了她的髮髻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很輕,很穩。
「好看。」他端詳片刻,下了結論,然後牽起她的手繼續往前走,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但是臉紅紅的。
晚飯後,他忽然說:「明舒,等拜堂了,把東廂房收拾出來。」
溫明舒隨口問:「收拾出來做什麼?」
風影的臉通紅,別過臉去:「……沒什麼。」
其實是有的。
他昨天路過巷口,看見胡大娘的小孫子搖搖晃晃地撲進娘親懷裡,不知怎麼就停了腳,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東廂房朝南,冬暖夏涼,推開窗,就是那棵梨花樹。
……很適合放一張小小的床。
這話他沒好意思說出口。
溫明舒看著他泛紅的耳朵,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臉也跟著燒了。
他這輩子第一次有「家」。
門是自家的門,灶是自家的灶。每天清晨被搖櫓聲叫醒,一睜眼,她在。
……
生活總是吵吵鬧鬧的。
父親的書還滿架都是,趁著日頭好,她把書一箱一箱搬出來曬。最頂層的架子,她踮著腳夠了半天,指尖還差著一截。
身後伸過來一隻手,輕輕鬆鬆就把那摞書取了下來。
「要放哪?」風影問。
「那邊的竹匾里。」
他一手抱著書,一手乾脆攬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提起來,讓她親手把書碼進竹匾。她嚇得摟住他的脖子,他還一臉認真:「穩得很。」
更壞的也有,比如她在灶房裡被一隻蟑螂嚇得跳上了凳子,一個敢在黑森林衝進八名殺手的戰圈的勇士,這時嚇得聲音都變了調:「風影!風影快來!」
風影聞聲趕來,面無表情地一腳碾了,捏起來扔到牆外。
「扔了扔了!扔遠點!」
他回頭看她,實在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殺手不怕,怕蟲。」
「那能一樣嗎!」溫明舒炸毛。
「好,蟑螂更可怕。」
當然也有浪漫的時刻。
傍晚的時候,她在廊下撫琴。
是《平沙落雁》。琴聲一起,滿院子的暮色都靜了。
風影蹲在台階上磨柴刀,磨著磨著,手裡的動作停了,一曲終了,他才回過神,發現自己舉著刀,愣了半晌。
「好聽嗎?」她抱著琴問他。
「聽不懂。」他想了半天,老實作答,「但是好聽。」
溫明舒讓他多聽聽,培養音樂修養。
第二日傍晚,她又撫琴。彈到一半,廊下沒了動靜。
她回頭一看,風影靠著廊柱,頭一點一點地,坐著睡著了。夕陽落在他眉骨上,灑下寸寸陰影。
溫明舒放輕指法,把一曲彈完,回屋取了條薄毯,輕手輕腳地給他蓋上。
剛要直起身,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風影眼睛都沒睜,準確無誤地扣住她的手腕,往下一帶,
她跌坐進他懷裡。
「裝睡?」她又氣又笑。
「沒裝。」他閉著眼,下巴擱在她肩上,聲音帶著睡意的啞,「我睡覺,有動靜就醒。」
「那你剛才睡著,我走近你怎麼不醒?」
「你不一樣。」他想都沒想,「你的動靜,不用防。」
溫明舒心裡像被羽毛輕輕掃了一下,嘴上不饒人:「油嘴滑舌。」
「實話。」風影睜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她,忽然說,「明舒。」
「嗯?」
「琴好聽。」他頓了頓,「人更好看。」
又一日,她在燈下坐著,他湊過去看,原來是在寫字。她寫了兩個字給他看:風影。
「你的名字。」她把筆遞給他,「試試?」
風影握慣了刀的手,捏起那支細細的筆,如臨大敵。
第一筆下去,墨洇開一團。第二筆下去,紙戳了個洞。半刻鐘過去,紙上趴著兩個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的字,丑得慘不忍睹。
溫明舒笑得直不起腰,繞到他身後,握住他的手:「我教你。手腕放鬆……對,筆要這樣立起來。」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帶著他的筆鋒走。
風影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她靠得好近,發香好聞。
最後他放下筆,悶悶地總結了一句:
「筆比刀重。」
溫明舒開心地教了自己的小徒弟一整天。
臨睡時,她心血來潮,在他攤開的掌心裡寫字,讓他猜。
指尖划過掌心,一筆一划。
「這是什麼字?」
風影認真感受了半天:「……風。」
「這個呢?」
「影。你今天教了我的。」
「那這個?」
她寫得慢,他答得也慢。寫到最後一個字,他忽然收攏手指,把她的指尖包進掌心。
「不猜了。」他說,「反正都是你教的字。」
「哈哈,這是溫字。」
就這樣,日子像雲溪的水一樣,緩緩地淌。
風影想,等拜了堂,日子就會一直這樣下去。他修東西,她寫字;他磨刀,她彈琴;他掙錢,她管家。
他想不出還有什麼日子,能比這個更好。
也是從這幾日起,風影開始早出晚歸。
天不亮就出門,披星戴月地回來,手上的繭厚了一層又一層。問他去了哪裡,他只有三個字:
「隨便走。」
溫明舒起了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