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雲溪那日,下著蒙蒙的細雨。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烏篷船從橋洞下搖過,船娘的吳儂軟語隔著水霧飄過來。溫明舒站在自家老宅門前,仰頭看著那塊蒙塵的「溫宅」匾額,站了很久。
風影撐著她買的油紙傘,安靜地站在她身側,傘面大半傾向她那邊。
「到了。」她說,聲音有點啞,「這就是我家。」
老宅是兩進的臨水院子。當年母親病重時就把家中僕從盡數遣散了,一人十兩遣散銀子,誰也沒虧待。兩年多沒人住,庭院裡雜草叢生,迴廊的漆也剝落了。
溫明舒一間間屋子走過去。
書房裡,滿牆的書架還在。父親生前是雲溪書院的院長,教了半輩子書,學生遍布江南;母親出身江北謝家,爽朗利落,家裡那幾間鋪面,倒是她一手打理起來的。
她的指尖拂過書案上那方乾涸的硯台,仿佛還能看見父親坐在窗前,笑著朝她招手。
溫明舒放下包袱,做的第一件事,是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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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正廳擦得一塵不染,又把龕里父母的牌位請下來,一遍一遍擦淨,端端正正擺好。這一對慈愛的父母,值得被尊敬。
整理完宅院,兩個人好好休息了一番。
第二日一早,她帶著風影,去城外的半山腰上墳。
父母的合葬墓在半山腰,面朝整片水網。兩年多沒人祭掃,墳前雜草長得齊膝高。
溫明舒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拔。風影沒說話,也蹲下來,陪她一起拔。
清理乾淨後,她擺上從城裡買來的桂花糕,點了三炷香。
「爹,娘。」她跪坐在墳前,聲音很輕,「女兒回來了。」
「女兒不孝,這麼久才回來看你們。」
風影安靜地站在她身後半步,看著她的背影。
他沉默地走上前,在她身側跪下,學著她的樣子,對著墓碑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溫明舒愣住了:「風影?」
「岳父岳母。」風影看著墓碑,聲音低啞卻認真,「初次見面。」
「我是風影。是明舒的……」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說,「夫君。」
溫明舒吸了吸鼻子,對著墓碑輕聲說:「爹,娘,你們看見了。這是風影。」
「是女兒喜歡的人。」
不是台詞。
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說「我是你的妻子」,一半是情勢所迫,一半是任務所需。這個人冷漠得像塊捂不熱的石頭,不下一劑猛藥,她不知道要耗到何年何月,才能走進他心裡。
可這些日子過來……
誰看到一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少年,會不喜歡呢。
【叮咚!風影好感度+5%,當前好感度85%!】
風影顯然也聽見了那句「喜歡的人」。他耳尖通紅,盯著墓碑,忽然又補了一句:
「聘禮,我會補上。」
溫明舒故意逗他:「沒事的,我們有錢的。」
風影搖頭,沒接話。
那不一樣。他在心裡說。
下山後,溫明舒按照記憶,從臥室的暗格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紫檀木盒。
裡面是一方溫家的印鑑。
母親臨終前想得周全:北上投奔外祖家,終究是人生地不熟,江南的產業帶不走,便盡數存進了雲溪最大的匯通票號:幾間臨街鋪面、城外四十畝桑田、幾千兩存銀,憑印鑑支取。鋪面這些年的租金,票號也一併代收著,利滾利,反倒比當初還厚了些。以防變故,印鑑並沒有讓她帶走,以免她以後有個萬一毫無保障。
隨行帶去外祖家的,只有母親為她備下的那份嫁妝。
而那些陪著她北上的金銀首飾,如今正鎖在舅母的庫房裡。
溫明舒摩挲著印鑑,指尖發顫。
風影坐在一旁聽著,不太懂什麼票號租金,但他聽懂了一件事。
她不缺錢。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那點念頭,愈發清晰,也愈發沉甸甸的。
……
接下來幾日,溫宅重新有了煙火氣。
溫明舒去了一趟城裡,從牙行挑了幾個老實本分的下人,其中有個廚娘張嬸,一手家常菜燒得地道。
她在杏花塢練出來的那點手藝,到底差著火候。
張嬸上工第一日,風影默默添了第三碗飯。
溫明舒看著空了的飯碗,有點不服氣:"我做的,和張嬸做的,差很多嗎?"
風影認真想了想,誠實作答:"你做的,我都吃完了。"
"我問的是差很多嗎。"
"明天還想吃張嬸做的。"
溫明舒:"……"
街坊很快都知道了:溫家那個出落得水靈的小姐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俊俏的夫君。隔壁王大娘挎著籃子來串門,拉著溫明舒的手直夸「郎才女貌」。
溫明舒笑著應下,沒再解釋。
從什麼時候起,她已經懶得否認了。
暮春的天,一日比一日熱。
風影沐浴時夠不著後背。溫明舒挽起袖子:「我幫你。」
「嗯?」風影站在浴桶邊,難得地遲疑了。
「你背上還有傷,自己碰不到。」溫明舒紅著臉,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轉過去。」
風影乖乖脫了上衣,背對她坐進浴桶。
水汽氤氳。少年肩背的線條在霧氣里舒展,寬肩窄腰,只是那上面縱橫著大大小小的傷疤。舊的淡了,新的還泛著粉。最長的那道,是黑松林留下的。
溫明舒的指尖沾著熱水,輕輕擦過那些疤。
「疼嗎?」她問。
「早不疼了。」
「我是問當時。」
風影沉默了一會兒,說:「不記得了。」
他是真的不記得。以前那些年,受過的那些傷,全都埋在空白的記憶里。他只記得現在,記得她指尖的溫度,一寸一寸,燙得他後頸發麻。
「明舒。」他忽然出聲,嗓音發緊。
「嗯?」
「水好熱。」
溫明舒的手一抖,帕子掉進桶里:「你自己泡著就涼了!」
她落荒而逃。
風影坐在原地,低頭看著水面里自己的倒影,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裡跳得又快又重,像揣了只不聽話的鳥。
沐浴完後,風影走進來,忽然開口:「明舒,我們什麼時候拜堂?」
「到雲溪了。」他看著她,眼神認真得近乎執拗,「說好的。」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乾:「風影,再等等,等你傷全好了,等挑個好日子……」
「還要多久?」
「很快的。」
風影盯著她看了很久,沒再追問,低頭扒飯:「哦。」
……
那天夜裡,溫明舒睡不著。
她在怕,當時嘴巴一張就說是他妻子。
她怕他哪天全想起來了,想起破廟,想起那聲「我想回雲溪」的哭求,想起根本沒有什麼私定終身,沒有什麼私奔。想起「妻子」這兩個字,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他會原諒她嗎?
不知道,雖然好感度快刷滿了,但是恢復記憶後說不準呀。
溫明舒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想:不原諒,也沒關係。
不原諒,她就重新追他一次。正大光明地追,轟轟烈烈地追。
但是趁人失憶的時候把婚結了,這好像太冒昧了,她需要做一下心理道德建設。
而風影也沒睡。
他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 她不肯嫁他。
為什麼?
他想想自己:沒有家業,沒有聘禮,一身衣裳是她買的,住的房子也是她的。
她不缺錢。他知道的。
可正因為她什麼都不缺,他更想給她一點什麼,用自己掙來的銀子,而不是她的。
少年在黑暗裡慢慢握緊了拳頭。
他想起白天在碼頭看到的告示:商行招人,要身體好力氣大的,月銀二兩。
……
下定決心後終於睡著了,但是後半夜,風影被記憶里的碎片驚醒。
這一次格外清晰。
一個廟。火堆。一個渾身濕透的姑娘對他說:「多謝公子,出手相救。」
畫面一轉,有人在他耳邊哭著喊他的名字,一聲一聲,像要把他的魂喊回來。
風影猛地睜眼,冷汗涔涔。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熟睡的溫明舒。月光落在她安靜的睡顏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明舒。」
「我們第一次見……是在哪裡?」
睡夢中的人沒有回答。
可他的心,已經沉了下去。
她說過,是在舅舅家的院子裡,他受傷闖進去的那一夜。
可夢裡的那個地方,分明是座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