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明舒掐緊掌心,面上卻不動聲色。她抬手替他擦了擦額角的汗,笑得溫柔又坦蕩:
「是我。你忘啦?我們逃出來的時候,我哭了一路呢。」她頓了頓,語氣放軟,「大夫說過,撞到頭的人,會零星想起一些舊事,等傷好全了,慢慢就都想起來了。現在不許多想,先把傷養好,嗯?」
風影盯著她看了半晌,乖乖撿起斧頭。
只是那天下午,他劈柴劈得格外狠,像要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劈出去。
夜裡睡覺,還是老問題。風影改不掉守夜的毛病,總要坐到三更才肯躺下,躺下也是和衣而臥,刀就放在手邊。
溫明舒說了幾次說不通,索性每晚睡前把他的刀沒收,塞進自己枕頭底下。
「這裡沒有危險。」她說,「睡覺。」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任你選
風影盯著她枕頭下露出的刀柄,眉頭糾結了半天,終究沒拗過她,閉眼睡了。
睡到半夜,身邊的人無意識地靠過來,下巴抵上她的發頂,手臂熟門熟路地圈住她的腰。
溫明舒在黑暗裡彎起唇角。
這人是真的,把她當成他的窩了。
第十二日,深夜。
溫明舒被身邊的動靜驚醒。
風影在發抖。
他閉著眼,眉頭死死擰著,額上全是冷汗,喉嚨里溢出困獸般的低喘。
「鞭子。」
「水,好冷……」
「生了人心,不能留……」
溫明舒立刻抱住他:「風影!風影,醒醒!」
風影猛地睜眼,瞳孔渙散了一瞬,右手條件反射般往枕邊摸。
刀不在。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整個人繃緊如弓。
「刀在我這兒。」溫明舒趕緊從枕下抽出刀,塞進他左手裡。
熟悉的觸感落進掌心,風影的呼吸才慢慢平復下來。
「做噩夢了?」她輕輕拍他的背,像哄一個孩子。
風影抱著刀,像怕驚動什麼,「夢見血,好多血……」
「夢是反的。」溫明舒打斷他,捧起他的臉,一字一句,「風影,你聽好。現在你眼前的,才是真實的。」
風影怔怔看著她,眼底那團驚惶,一點一點退了下去。
「嗯。」他往她那邊挪了挪,把臉埋進她肩窩,聲音悶悶的,「你說是,就是。"
溫明舒抱緊他,在黑暗裡睜著眼,久久沒有睡意。
小白在腦海里輕聲說:【宿主,男配的記憶封印鬆動了。照這個速度,完全恢復是遲早的事。】
溫明舒在心底輕輕嘆了一聲。
她收緊手臂,忽然有點害怕那一天的到來。
翌日清晨,風影給她束髮。
起先那個歪歪扭扭的木枝髻,如今梳得有模有樣了。束完,他繞到前面端詳半晌,罕見地沒有說丑。
「還行。」
溫明舒對著水缸里的倒影照了照,笑出聲:「嗯。風影束的,很好看。」
風影耳尖微紅,轉身去劈柴,斧頭掄得威武霸氣。
孫婆婆坐在門口擇菜,看著這一幕,笑眯眯地念叨:「年輕真好啊。」
第十五日,風影背後的傷結了新痂。好感度增加了15%,已經到達了80%,這半月朝夕相處,形影不離,村里人都打趣,說沒見過這麼黏糊的小兩口。
【男配傷勢恢復約九成!】小白報訊,【趕路完全沒問題啦!】
當夜,兩人收拾行裝。孫婆婆往他們包袱里塞了一兜煮雞蛋和一袋炒米,拉著溫明舒的手囑咐了半天。
出村時天剛蒙蒙亮,杏花落在兩人肩頭。
溫明舒回頭望了一眼這個住了半月的小村子,忽然有些捨不得。
「怎麼了?」風影問。
「沒什麼。」溫明舒收回目光,笑了笑,「就是覺得,這半個月,像偷來的。」
風影沒聽懂。
但他看著她笑,便也跟著,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
幾日後,官道盡頭,最後一道山樑。
溫明舒率先登上樑頂,忽然站住了。
山風撲面,眼前豁然鋪開一片水網縱橫的平原,河道如練,石橋如虹,白牆黛瓦的人家枕水而居,滿城柳絮紛飛,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雪。
雲溪。
溫明舒站在原地,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融合的記憶和情感一起翻湧,離開的時候她趴在車窗上回頭看,以為這一生再也回不來了。
如今,真的回來了。
「風影,」她聲音發顫,抬手指向城的方向,「到了。那就是雲溪。」
風影站在她身側,望著那片陌生的水鄉,又低頭看她。
他不懂什麼叫近鄉情怯。他只看見她在哭,眉頭便皺了起來:「不開心?」
「開心。」溫明舒抹了把臉,笑著掉眼淚,「太開心了。」
風影似懂非懂。
他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溫明舒愣住:「做什麼?」
「上來。」風影頭也不回,聲音理所當然,「說了背你。」
「我腳早就好了。」
「上來。」
溫明舒看著他寬闊了些的肩背,破涕為笑,俯身趴了上去。
風影穩穩托住她,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著滿城春色走去。
背上的人很輕,下巴擱在他肩窩裡,呼吸掃過他的耳尖。
「風影。」她忽然輕聲叫他。
「嗯。」
「等到家安頓好了 ,哪天我挖梨花白給你喝。我娘釀的,就埋在後院的老樹下。」
風影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這句話,」他皺起眉,聲音有些恍惚,「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溫明舒心口猛地一顫。
「很久以前,」他努力想著,太陽穴隱隱作痛,「有個人,也是這樣,說要請我喝……」
畫面將出未出,像隔著一層霧。
風影搖了搖頭,放棄了:「想不起來。」
溫明舒把臉輕輕貼上他的肩,聲音又輕又軟:
「想不起來,就算了。」
「反正這一次,你記住了,就不許再忘了。」
風影腳步未停。
「不忘。」
柳絮紛紛揚揚,落在兩人發間,像提前下了一場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