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杏花塢。
村子很小,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家家戶戶門前種著杏花。這個時節花期剛過,枝頭還掛著零星的白。
兩人進村時換上了粗布衣裳。風影那身玄色勁裝被仔細收進了包袱最底層,刀用粗麻布纏了三道,背在他身後,像根燒火棍。
饒是如此,村口閒坐的幾個老人還是齊刷刷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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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明舒早有準備,扶著風影上前,聲音放得又軟又愁苦:「各位老伯,我們是南下投親的小夫妻,半路上遇到了劫匪,夫君受了傷,盤纏也丟了大半。我們想在村里借住些時日,房錢照付,絕不白住。」
她生得溫婉,偏偏那雙眼睛一紅,比真話還真。
老人們頓時心軟了。村尾獨居的孫婆婆把自家空置的西屋騰了出來:一間土牆小屋,帶個小院,灶台水井都是現成的。
安頓下來的第一件事,是數錢。
溫明舒把包袱翻了個底朝天,倒在床板上:幾塊碎銀,一小把銅板,還有一支用帕子包了三層的白玉簪。
「墜崖的時候,細軟丟了大半,」她嘆了口氣,「你身上的也都在這裡了,現在就剩這些了,明天我們先把簪子當了應應急。」
碎銀和銅板加起來,付完房錢,並沒有剩多少。
風影坐在床邊,目光落在那支白玉簪上。
玉色溫潤,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玉蘭,做工極細,一看就不是普通物件。
「你娘留的?」他問。
溫明舒點點頭,指腹輕輕摩挲著簪頭那朵玉蘭:「娘去世前留給我的。本來是要等我及笄那天才給的,可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了,就提前塞進了我手裡。」
風影的眉頭皺了起來。
第二日,兩人去了鎮上。
當鋪的朝奉捏著簪子,眯眼打量了半天,撇嘴:「玉是好玉,就是式樣老了些。死當,二兩銀子。」
溫明舒還沒開口,站在她身後的風影忽然往前一步。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冷冷盯著朝奉。
朝奉後頸一涼。這人明明穿著粗布衣裳,可那眼神,像是殺過人的。
「……三、三兩!活當三兩,死當五兩!」
「活當。」溫明舒立刻道,「一年為期。」她是一定會贖回來的。
朝奉哆哆嗦嗦寫了當票。溫明舒收好銀子和當票,轉身出門,沒看見風影落在最後,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塊「恆昌當鋪」的招牌。
當天夜裡,溫明舒睡得迷迷糊糊,發現身側空了。
她披衣起身,推開門。
月光滿地。風影坐在院中的石磨旁,正低頭擦他的刀。刀身的麻布解開了,寒光在月下像一泓秋水。刀旁邊,放著他的小包袱,已經收拾好了。
溫明舒心裡咯噔一下:「你要走?」
風影搖頭,聲音很低:「刀。能當多少?」
溫明舒愣了愣,反應過來,風影很重視他的刀,無論是失憶前還是失憶後。
她走過去,一把按住刀身:「不當。」
「簪子。」風影抬眼看她,眼神固執,「是你娘留的。」
「簪子可以贖,」溫明舒一字一句,「你的刀需要留在身邊用的。」
「刀沒了,可以再打。」
「那也不行。」
風影皺眉:「為什麼?」
溫明舒蹲下來,和他平視,月光落在兩人之間。
「刀是你的命。」她輕聲說,「你的命,最珍貴。更重要的是,當了它換不了多少錢。」
半晌,他移開目光,不知道是不是羞的。
「……哦。」
【風影好感度+10%,當前好感度65%!】
……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像溪水一樣。
風影的傷好得出奇地快,畢竟是用了超自然的藥物。溫明舒每日給他換藥,解下布條時,那道半尺長的口子從翻卷的深紅,慢慢變成淺粉。
前幾次換藥,她看著猙獰的傷口,手還是抖。
風影趴在榻上,倒反過來安慰她:「不疼。」
「你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了。」溫明舒拆穿他,手上動作放到最輕,末了,低下頭,對著傷口輕輕吹了吹。
風影整個人瞬間繃直。
「疼?」她緊張地抬頭。
「不疼。」風影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癢。」
溫明舒忍不住笑了。當初她一句「癢"把他打發去洗澡,如今原樣還了回來。
她學著村里人的樣子生火做飯。頭一鍋粥熬糊了,風影面不改色地喝完,評價:「還行。」
第二鍋沒糊,他還是那兩個字:「還行。」
第三鍋,他終於換了詞:「好喝。」
溫明舒發現,這人的詞庫里,只有「還行」和「好喝」。
他右手還使不上力,就用左手劈柴。天不亮就起來,把柴劈得滿滿的,孫婆婆那邊的,他也一併包了。
村裡的大嬸們湊在一起嚼舌根:「那對小夫妻,感情是真好。」
「你瞧那後生看他媳婦的眼神,嘖嘖,黏糊得喲。」
溫明舒路過聽見,臉一紅,腳下走得飛快。
風影跟在她身後半步,目光掃過那群大嬸,大嬸們瞬間噤聲,作鳥獸散。
「你嚇她們做什麼。」溫明舒嗔他。
風影一臉茫然:「我沒有。」
他是真的沒有。他只是習慣性地評估了一遍:無威脅。
第七日,午後。
風影在院裡劈柴,斧頭起落,日頭曬得他後頸發燙。
忽然,眼前的一切晃了一下。
不是中暑。是一段畫面,毫無預兆地砸進腦海:
破廟。火光。血腥味。一個渾身濕透的姑娘縮在他身側,仰著臉,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淌,嘴唇一張一合。
「我想回家,我想回雲溪……」
「噹啷」一聲,斧頭脫手,釘進木墩。
風影扶住石磨,太陽穴突突地跳。
畫面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等他回神,只剩心跳如鼓。
溫明舒聞聲從屋裡跑出來:「怎麼了?」
風影轉過頭,看她的眼神有一瞬的陌生,又慢慢聚焦。
「剛才,」他聲音發澀,「我看見一個姑娘,在哭。她說,她想回雲溪。」
溫明舒的血液幾乎凝固。
那是破廟裡,他們初遇時,她哭著對他說過的話。
「那姑娘,"風影盯著她,眉頭緊鎖,「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