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是在一個普通的周二早上意識到不對勁的,她蹲在衛生間的地磚上,昨晚吃的東西已經吐乾淨了。
這是第三次了。
她按下沖水鍵,看著水流捲走渾濁的液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鏡子裡映出一張蒼白而潮濕的臉,眼尾泛著紅,額前碎發被冷汗黏在太陽穴上。
林清晏擰開水龍頭,潑了點冷水在臉上,又撐著洗手台站了一會兒,心跳依舊快得不像話。
廚房裡傳來煎蛋的滋滋聲,是顧純在做早飯。
林清晏深吸一口氣,用毛巾擦乾臉,對著鏡子練習了一個正常的表情。嘴角往上彎一點,眼睛稍微睜大,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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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門出去。
顧純站在灶台前,聽見腳步聲回頭看向她,很快注意到林清晏略顯蒼白的面容,「清晏,你的臉色不太好。是昨晚沒睡好嗎?」
「……有點失眠。」林清晏拉開餐椅坐下,拿起桌上那杯溫水喝了一口。
溫水滑過喉嚨時胃又抽了一下,她用力咽下去,表情儘量保持平靜。
顧純把煎蛋和吐司端上桌,解下圍裙在她對面坐下。
林清晏低頭咬了一口吐司,麵包的麥香在口腔里散開。
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咽下去,仔細感受胃的反應。還好,吐司沒有引起任何不適。
「今天有什麼安排?」顧純又為林清晏倒了一杯牛奶。
「去錄音室。上次那首歌的編曲還要改一下。」
「我下午有個會,晚上回來吃飯。」
「好。」
林清晏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裡,又喝完了牛奶,起身將盤子杯子端起放進水槽。
她轉身時顧純正端起咖啡杯,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真的沒事?」顧純問。
「沒事。」林清晏笑了一下,走過去在顧純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她直起身,拿起沙發上的吉他琴盒,推門出去了。
門合上之後,林清晏才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閉著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想起這幾個月里兩人廝混時,沒有一次使用過正常男女的東西。
一方面是她想要更好地感受顧純,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沒想過顧純這具身體真的會讓她懷孕。
林清晏睜開眼睛,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她站在昏暗裡,手不自覺按在小腹上。
那裡還是平坦的,什麼都摸不出來。也許真的只是吃壞了東西呢?
忙完今天的工作後她得去做個檢查。
藥店的驗孕棒裝在棕色紙袋裡,收銀員面無表情地掃了條形碼。
回到公寓時顧純還沒回來。
林清晏拆開包裝,坐在馬桶上盯著那根白色的塑料棒。
等待的三分鐘裡,她把驗孕棒的說明書翻來覆去看了四遍。
第一條線先浮現,紅色的,很清晰。
第二條線像一個慢吞吞的回應,先是模糊的影子,然後越來越深,越來越確定,直到和第一條線一樣醒目。
兩條紅線。
林清晏看著確鑿的證據陷入了沉默。
她應該覺得高興。
這是她和顧純的孩子,她們共同創造的生命。
她應該拿著驗孕棒跑去廚房,在顧純做晚飯的時候從背後抱住她,把這兩條紅線舉到她面前。
可她不敢。
她想起顧純曾經說過的話,「簽約之後你就是我的人了。在你東山再起之前,我養你。」
她們之間簽訂的那份金主契約。以及她和顧純之間再單純不過的包養和被包養的關係。
顧純幫她洗脫了抄襲的罵名,給她安排了演出,給了她住的地方,每天晚上睡在同一張床上。
顧純對她很好,好到林清晏有時候會忘記她們之間的關係是一紙合約。
合約上寫的是作曲和音樂製作,並沒有懷孕這一條。
如果顧純覺得這是個麻煩呢,又或者乾脆給她一筆錢讓她自己去處理掉呢?
林清晏甚至無法想像顧純看她的眼神,會從溫柔變成失望,從失望變成冷漠,和那些曾經接近她又離開她的人一樣。
「不能讓她知道。」
下決定心後,林清晏用衛生紙包好驗孕棒,塞進垃圾桶最底層,又扯了幾張紙蓋在上面。
她洗了手,對著鏡子調整好表情。
接下來的一周,林清晏的孕吐反應時好時壞。
有時候一整天都沒事,她甚至覺得自己可以一直瞞下去。
有時候只是聞到冰箱裡番茄的味道就令她一陣反胃,忍不住衝到衛生間,吐到胃裡只剩酸水。
「你最近是不是胃不怎麼舒服?」顧純手裡端著一杯溫水遞給她。
林清晏接過水杯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嘴角,「可能最近太忙了,飲食不太規律。」
「明天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吧。」
「不用……」
「明天上午九點,我這就去掛號。」
顧純的語氣不容商量,轉身走出衛生間時丟下一句,「今晚早點吧睡,別熬夜寫歌了。」
林清晏看著她的背影,有好幾次想要不管不顧地說出真相,但到頭來只是欲言又止。
第二天早上,顧純把車停在醫院門口時,林清晏手心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林清晏。」護士從診室門口探出頭。
顧純站起來,林清晏跟在她身後走進去。
「什麼症狀?」
「最近經常噁心嘔吐,吃東西沒什麼胃口。」顧純替她回答。
醫生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上次月經什麼時候?」
林清晏的手指在膝蓋上蜷起來,「……推遲了快兩周。」
醫生轉過椅子看著她,「做過早孕檢測嗎?」
診室里一瞬間安靜了幾秒。
「……沒有。」林清晏的聲音很輕。
醫生推了推眼鏡,「那先驗個血,再做B超。躺到那張床上,把衣服撩起來。」
「看到了。宮內早孕,大約六周。」
林清晏轉過頭,下意識看向顧純。
顧純站在檢查床邊,雙眼正盯著B超屏幕上那一小團模糊的影像看個不停。
顧純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訝,很快又從驚訝變成了柔軟。
一直到兩人離開醫院,回到車上,顧純才發話:
「林清晏,你為什麼沒有早點告訴我?」
林清晏的眼眶裡蓄著水光,連聲音都在顫抖,「因為我害怕。我怕你覺得這是個麻煩,從而讓我打掉她。我更害怕……」
「是怕我不要你?」
林清晏咬住下唇,點了一下頭。眼淚隨著這個動作落下來,滴在顧純的手背上。
顧純看著那滴眼淚在她手背上洇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們結婚吧。」
林清晏愣住,「……什麼?」
「一起去國外,找個可以登記結婚的地方。」
顧純抬起手,用拇指擦掉她臉頰上的淚痕,「我之前就查過了,有幾個國家的同性婚姻是合法的。我們挑一個你喜歡的地方,正好把手續辦了。」
「你什麼時候查的?」
「上次簽完那份金主協議之後。」
顧純的耳尖泛起一層淡紅,「我當時就想著,萬一以後用得上。雖然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林清晏看著她,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別哭了。」
顧純湊過去,將林清晏攬進懷裡,「對你和我們的寶寶都不好。」
「顧純。」林清晏埋在顧純懷裡,輕輕喚著她的名字。
「嗯。」
「你確定要……和我結婚嗎?」
顧純鬆開她,雙手捧住她的臉,眼裡滿是篤定,「我從來沒這麼確定過。我喜歡你,林清晏,從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就不可抑制地愛上你了。」
林清晏心臟狂跳,看著眼前這個說著含情脈脈告白的顧純,只覺得哪怕她此刻說的只是敷衍的情話,自己也甘願相信。
因為,自己是那麼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