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撒下的種子很優質,以至於懷孕的整個過程比預想中要順利得多。
林清晏幾乎沒有經歷過嚴重的孕吐,只是前三個月犯困犯得厲害,常常在沙發上靠著顧純的肩膀就睡著了。
顧純怕吵醒她,每次都保持同一個姿勢直到肩膀發麻。
到第五個月時林清晏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走路時身體微微後仰。
顧純每天早晚給她按腿,拇指沿著小腿肚的弧度由下往上推,力道控制得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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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法越來越專業了。」林清晏靠在床頭,腿擱在顧純膝蓋上。
「都是從書上學來的。」
顧純頭也不抬地繼續按,拇指停在腳踝內側的一個穴位上輕輕按壓,「這裡按下去酸不酸?」
「……酸。」
「那說明我按的力度對了。」顧純像個求誇獎的小孩子似的朝林清晏笑著。
到了第八個月,林清晏坐在沙發上彈吉他已經不太方便了,因為琴身會壓到肚子。
她就把吉他放在一旁,改成用鍵盤寫曲子。
顧純特意給她買了一個小型的MIDI鍵盤放在茶几上,連上筆記本電腦就能用。
林清晏戴著耳機,手指在黑白鍵上輕輕敲著,偶爾停下來在草稿紙上記幾個和弦。
顧純就安靜地坐在她旁邊翻育兒百科,翻到關於新生兒餵養的章節時會用螢光筆劃出重點。
「你在看什麼?」林清晏摘下耳機。
「母乳餵養和配方奶的優缺點對比。」
顧純把書頁折了一個角做記號,「我建議混合餵養,這樣你晚上不用起太多次。」
「你每天早上都比我起得早,晚上再起夜的話你的睡眠怎麼辦。」林清晏把MIDI鍵盤推到一邊,有些不忍心。
「我可以少睡一點。」
顧純合上書,認真叮囑:「你已經懷了這個孩子八個月時間,孕婦生完之後需要恢復。晚上餵奶的事我來就行,畢竟我也是這個孩子的媽媽。」
林清晏有些感動,伸手拉過顧純的手腕搭在自己肚子上,輕聲說:「寶寶在踢我。」
掌心下忽然鼓起一個小小的凸起,像一隻小腳丫在隔著肚皮輕輕蹬了一下。
顧純頓時嚇得不敢動彈,手心貼在那片溫熱的皮膚上仔細感受著小生命的脈動。
那個小小的凸起又動了一下,這次力道比剛才大了一點點。
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熱,連忙低下頭,讓劉海遮住眼睛。
「……我去給你熱牛奶。」顧純起身快步走向廚房。
林清晏望著她的背影,嘴角彎起來。
臨產前一個月,顧純將林清晏送到了醫院陪護。
「開了三指了,照這個速度下去上午應該能生。家屬可以留一個在待產室陪護,想好了誰留下來嗎?」
「我。」
林清晏的額頭上全是汗,幾縷頭髮貼在太陽穴上。她伸手把那幾縷濕發撥開,指尖碰到皮膚時感覺到一片濕涼。
「疼。」
林清晏不是那種會大聲喊叫的人,疼到了極致也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單字。
尾音在喉嚨深處打著顫,像琴弦被用力按下去時發出的那種沉悶的共鳴。
顧純把手伸過去讓她握住。
「那就捏我。多疼都沒關係,不用忍著,不要怕弄疼我。」
林清晏攥住她的手,用來分擔宮縮帶來的劇痛。
宮縮過去了,她鬆開手,看到顧純的手背上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好幾個深紅色的印子,有一個還滲出了一點血珠。
「你的手……」
「不疼的。」
顧純把手縮回去,藏在床邊被子下面,「比起你現在受的苦,這點根本不算什麼。」
又是一陣宮縮。這次比剛才更猛,胎心監護儀上的宮縮壓數字直接衝到了九十。
林清晏弓起後背,喉嚨里溢出一聲被壓得很低很低的痛呼聲。
顧純把整隻手遞給她,另一隻手拿起床頭柜上的濕毛巾,疊成小方塊擦她額頭上的汗。
時針從六點挪到九點,從九點挪到十一點。
「差不多了,準備進產房。家屬可以在產房外面等……」
「我要進去陪產。她一個人在裡面會緊張。」
「跟我去洗手消毒吧。」
產房裡的光線很亮,無影燈的冷白光照在手術台上,把所有的東西都照得清清楚楚。
顧純站在林清晏左側,握著她的左手,能感覺到她的每根手指都在微微發著抖。
給林清晏接生的醫生是位四十多歲的女性,見到前來陪產的顧純雖有點疑惑卻也沒有多問什麼。
「來,跟著我的節奏用力。宮縮來的時候深呼吸,然後憋住氣往下用勁。」
林清晏開始用力,她的臉因為憋氣而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隱隱浮現,頭髮完全被汗浸濕了,一縷一縷貼在頭皮上。
每一次用力之後,她的眼睛都會失焦片刻,瞳孔渙散地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無影燈,嘴唇翕動著像在默念什麼。
「清晏,你做得很好。再來一次,寶寶馬上就出來了。我在這裡,我哪也不去。」
產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無影燈的嗡嗡聲,胎心監護儀有規律的滴滴聲。
醫生和護士的交流簡潔而專業,一切都很正常,很順利。
可是當顧純低下頭,看到產床尾部那片刺目的紅時,時間仿佛被人猛地按下了慢放鍵。
血。
大量的血沿著無菌鋪巾的邊緣往下淌,滴在產房地板上。
那些血的顏色鮮紅而又濃稠,帶著林清晏的體溫。
浸透的紗布堆在不鏽鋼彎盤裡,暗紅色的血水從紗布的褶皺中滲出來,一滴滴落在金屬盤底。
消毒水被腥甜的血水味道覆蓋,混著產房裡特有的熱度和濕氣,順著她的鼻腔一路鑽進去,直直釘在齒根上。
顧純的齒根猛地麻了一下,最後往下蔓延到喉嚨。
她不自覺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非但不能緩解麻癢,反而讓麻癢更強烈了。
顧純的口腔里開始分泌出大量的唾液,舌根泛酸,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能感覺到犬齒在牙床深處隱隱發脹,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試圖刺破牙齦冒出頭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握在林清晏手上的那隻手。
指甲的尖端似乎變得比平時更尖了,邊緣在無影燈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冷光。
她連忙把手縮回來,攥成拳頭藏在無菌衣的袖子裡。
「繼續用力,孩子的肩膀出來了……」
醫生的聲音變得很遙遠,像是從另一個房間傳過來的。
胎心監護儀的滴滴聲變成了沉悶的鼓點,每一下都砸在她的耳膜上。
顧純的視線死死釘在自己攥緊的拳頭上,指甲掐進掌心的痛覺在抵抗著齒根的麻癢。
痛覺和麻癢互相抵消,才讓她勉強繼續站在這裡,而沒有被任何人發現異常。
「十一點三十三分。」
一聲響亮的啼哭聲響起。
新生兒的皮膚是粉紅色的,上面沾著白色的胎脂和淡黃色的羊水。
醫生托著嬰兒的後頸把她舉起來,「女孩,六斤三兩,很健康。」
護士把裹好的寶寶抱到林清晏身邊。
顧純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看到林清晏滿臉淚水和汗水,她看著女兒的眼神卻滿是溫柔,頓時覺得感動和震撼。
顧純的拳頭慢慢鬆開了,在林清晏期待的目光中,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觸碰了一下寶寶的臉頰。
寶寶的皮膚比顧純想像中更軟,軟到像是碰到了剛出爐的棉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