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從診所回來後,一直愁眉不展的。
林清晏全部看在眼裡,特意為她沏了一杯茶,「顧小姐,您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顧純愣了一下,「很明顯嗎?」
「也不是很明顯,只是您的眉頭一直擰著,是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了嗎?
如果您願意說出來,我可以當您的傾聽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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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晏淺褐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顧純看著她那雙眼睛,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衝動,想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
但她不能說。
如果林清晏真的是獵人,坦白這些就等於將自己所有的弱點都攤在了對手面前。
顧純那點翻湧的傾訴衝動再次被理智壓下去了。
「只是家族那邊發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顧純輕描淡寫地改了口。
「是您兄長那邊的事嗎?」
顧純略微驚訝地挑了一下眉毛,似是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顧緘。
「上次您從老宅回來,提到過一些。如果您不想聊這個話題,我們可以換成別的。」
「你真的很擅長察言觀色。」林清晏的體貼無微不至到讓顧純找不到一絲紕漏。
「不過是以前打工的時候養成的習慣。老闆的心情好不好,會直接關係到我那一天會不會被罵。所以時間久了,就學會看臉色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一旁的電視播放著晚間新聞。
畫面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建築輪廓,是城東那棟老居民樓。
記者的聲音隔著電視喇叭傳出來:
「……警方於今日下午確認,城東連環案件的受害者已達九人。目前尚未有嫌疑人落網。
據知情人士透露,案件已移交特殊部門處理,具體細節不予公開……」
畫面上記者的身後是一排拉起的警戒線,幾個穿制服的人正從樓棟里搬出幾個封好的箱子。
顧純皺了皺眉,似乎很是抗拒報導的內容。
「顧小姐,不要擔心,我會一直相信您。」
林清晏的安撫說得太過鄭重,鄭重到像是在做出某種承諾。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因為我覺得您需要聽到這個。」
林清晏微微笑了一下,「您看起來總是一副不需要任何人的樣子。
但我能感覺到您身上有一種很深的疲憊,像是一個人扛著很重的東西走了很久很久,卻從不願開口讓別人幫忙分擔。」
她認真地凝視著顧純,「我不會問您到底都背負了些什麼。但如果有一天您願意讓我幫忙分擔一部分,我會陪著您。」
「你也是。」顧純輕聲說。
「嗯?」
顧純的目光落在林清晏的臉上,「你應該也在扛著什麼東西,你從不會主動向我提起自己的事情。你過去的經歷,你的父母,你被男朋友賣掉之前的生活。」
「那是因為……」林清晏張了張口,急切地想要解釋什麼。
「我沒有要逼迫你的意思。」
顧純卻搶先打斷她的遲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有,我也有。我不會追問你的,就像你也不會追問我的秘密一樣。」
林清晏沉默片刻,輕輕說道:「關於我的秘密,也許有一天我會告訴您。只是希望到了那個時候,您不會討厭我。」
她的語氣像在開玩笑,那雙眼裡卻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顧純沒有用敷衍的話回答她,而是同樣正色地看著林清晏,「我也一樣。」
「顧小姐也有秘密瞞著我嗎?」林清晏歪了一下頭。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我是一個吸血鬼,這大概算是我最大的秘密了。」
「這個不算。」
林清晏搖頭,「這是您無法選擇的部分。我想知道的,是您自己選擇藏起來的那部分。」
顧純一時無言以對。
「您看,您總是在注意別人的感受,卻很少說自己的感受。」
「我只是覺得沒什麼好說的。」
「有的。比如您為什麼明明身體這麼差還要一個人搬出來住,又為什麼那麼抗拒吸血的行為。
這些您從來沒有對我說過。而當每次我問起時,您又總是用兩三句話帶過去。」
顧純喝了一口已經變涼的紅茶,有些感嘆:「你觀察得很仔細。」
「因為您是我見過的人裡面,最擅長假裝不需要別人的人。」
林清晏的笑意很淺,而這句看透人心的話語令顧純的心中不禁一凜。
她一直以為自己把情緒藏得很好。
從小到大,在家族聚會裡,在兄長的陰影下,在那間永遠分到最遠位置的房間裡,她已經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深處,壓到連自己都快要忘記它們的存在。
但林清晏看見了躲在陰暗中的她,這個認知讓顧純感到一陣不安。
「紅茶快涼了,要不要給你重新泡一杯?」林清晏拿著杯子就要朝廚房走去。
顧純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問了一句:「林清晏,如果我告訴你,我一直都很討厭自己吸血鬼的身份,你會相信嗎?」
「我不喜歡自己會被鮮血引誘的落魄,也不喜歡自己總是夢到那些殘忍的事情。
但我最不喜歡的,還是自己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傷害到別人。」
「那就繼續討厭好了。」林清晏回答道。
「我說過的,您不必非要做一個完美的吸血鬼。討厭一些事情是正常的。
您討厭自己是吸血鬼,討厭控制不住吸血衝動,而這些討厭都是真實的。」
林清晏說過的話,顧純都還記得,「可你之前說過,不想因為吃過虧就變成一個不善良的人。」
然而林清晏對此給出的回答卻和顧純的理解截然不同,「那是因為我所說的吃虧只是還在我的接受範圍內的一點點損失,但您的壓抑確實會傷害到您自己的身體。」
「而且您剛才還說了討厭自己是吸血鬼,討厭控制不住吸血衝動。
但您討厭的那些事情,恰恰是您和其他吸血鬼不一樣的地方。
您因為無法從血液里獲取能量而痛苦,因為做噩夢而半夜躲在廚房裡發抖,因為咬了我一口就反覆確認有沒有弄疼我。
這一切的不同之處,對我來說恰恰是您身上最珍貴的東西。」
「……你真是。」
顧純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澀,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說這種話的時候能不能先打一聲招呼。」
林清晏歪著腦袋,疑惑地看她:「打什麼招呼?」
顧純無可奈何的特意強調了一下:「就說『接下來我要說一些讓人想哭的話了』這樣。」
林清晏被顧純那副將哭未哭的脆弱模樣勾得心頭痒痒,故意放柔了聲線對她說:「那顧小姐要不要也試試?」
「試什麼?」
「試著對我說出您討厭自己的部分。不用全部,哪怕只說一件也行。」
林清晏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嘴唇上,白皙的指尖配上紅潤的唇,襯得曖昧而又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