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坐在「夜鶯」包廂的角落裡,手指繞著玻璃杯沿畫圈。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蕩出細碎的光斑。
她不喝酒,這杯是給旁人看的。
包廂里瀰漫著甜膩的香水味和雪茄菸霧,有人在唱跑調的情歌,有人摟著女伴低聲調笑。
其中一個看上去比較張揚的女人坐在正中間的沙發上,左右各攬著一個姑娘,笑得張揚又肆意。
她還不忘同顧純打招呼,「純姐,別老縮在那兒。出來玩就放開點。」
顧純抬起眼,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她的臉色在昏暗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笑起來也總是透著一股病懨懨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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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所有人都習慣看到的顧家次女,病弱,沉默,毫無威脅。
「好。」她輕聲應了一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液體滑過喉嚨時沒有任何感覺。
就像那些普通人類的血液一樣,對她來說只是一些沒有溫度的碳水化合物。
她的身體吸收不了這些東西。
一個吸血鬼無法從血液中獲取能量,就像一個人類無法從空氣中獲取氧氣。
多麼可笑。
包廂的門被推開,隨著一聲近乎諂媚的「劉小姐,顧小姐。這是小林,剛來的新人。」
酒吧的經理已經推著一個女生走進了包廂。
顧純沒有抬頭,這種場面她見得太多了。
她的這些狐朋狗友們總是變著法子給她塞人,卻不知道她其實對那些事情並不如何熱衷。
畢竟她只是一個病懨懨的顧家二小姐,比不得備受追捧的顧家大少爺顧緘身份尊崇。
不過……
顧純翕動了下鼻子,從那個新人踏入包廂的一瞬間,她敏銳地嗅到了一股不同於周圍渾濁氣息的香甜味道。
似乎正是源自於那個新來的女生。
——「過來坐。」
劉小姐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她懷裡的一個女生十分有眼力見地讓開了位置,方便新人靠近大主顧。
新人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領口的系帶松松垮垮。面對大主顧的呼喚,她也始終低著頭,睫毛微微顫動,像是有些緊張。
直到身旁的經理輕輕推了她一把,「快去。」
林清晏被推攘著邁出一小步,卻還是沒有立刻走過去。
她濕潤的眸子在包廂里掃了一圈,掠過那些摟抱在一起的男男女女,最後落在自斟自飲的顧純身上。
女孩不動聲色地看了顧純大約兩秒鐘,很快收回視線,乖乖走到劉小姐身邊坐下。
顧純繼續低頭玩她手中的杯子。
餘光卻注意到女孩坐下時雙腿併攏得很緊,接過酒杯時手指在發抖。
自己「小姐妹」抬手搭上女孩肩膀時,她不自覺地僵硬片刻。
這些細節一一落入顧純眼底。
女孩不知為何,又不自覺地看向顧純。那雙水潤的眸子,像是在向她求救一樣。
黑白分明的眼眸,乾淨得有點過分。
顧純感覺到自己的齒根微微發麻。
這是一種很陌生的生理反應。
她的身體向來像一具運轉不良的機器,大部分的感官都處於休眠狀態。
但現在,那些麻木的神經末梢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她垂下手,把指尖藏進外套口袋裡。
包廂里的喧鬧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劉小姐喝了很多酒,最後摟著另一個女孩站起來,說要換個地方繼續,問顧純要不要一起過去。
顧純搖搖頭,劉小姐便也不再強求,攬著別的女孩走出了包廂。
於是包廂里一下子只剩下顧純,還有那個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
「你不走嗎?」顧純開口問道。
那女孩卻抬起頭,紅了眼眶哽咽道:「我……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劉小姐說讓我留下來陪著您。」
眼淚從女孩的眼角滑下來,沿著臉頰的弧度滾落,在下巴處懸了一小會兒,然後滴在白色裙擺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你看上去還像個學生,為什麼會到這裡?」大概是覺得有些無聊了,顧純索性詢問起女孩的過往。
「我男朋友說要帶我來見朋友。」
女孩抬起手擦眼淚,眼尾擦得通紅,「他欠了錢,就把我……」
再往後的內容,不用敘說,顧純已經明白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過去。
女孩接過紙巾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顧純的手背。
「謝謝。」
顧純站起來,從一旁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走到女孩面前,把風衣遞過去,「穿上。」
女孩抬起哭紅的眼睛一臉不解地看著她,鼻尖也紅紅的,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動物。
「外面很冷。」顧純解釋道。
女孩接過風衣,套在了身上。
只是顧純的衣服對於她來說有點大了,下擺蓋到她臀部,有點不方便動作。
女生身形晃了一下,顧純下意識伸出手。
「謝謝。」
女孩又道了一聲謝。
她站在顧純面前,個子矮了半個頭,仰著臉看人的角度讓那雙濕漉漉的眼睛顯得格外無辜清純。
顧純移開視線,淡聲吩咐:「跟我走吧。」
「是要哪裡嗎?可是我……哪裡也去不了……」女孩說著說著,眼淚又要掉下來。
顧純有些不忍,出聲安慰她:「別擔心,跟著我走就好。」
酒吧的東家姓鄭,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頭頂的頭髮已經稀疏了。
顧純在他辦公室坐下的時候,他正在用牙籤剔牙。
「顧小姐,您這是……」鄭老闆放下牙籤,看了看站在顧純身後的林清晏。
「買她的合同。」顧純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卡,放在桌上。
鄭老闆的眼睛在卡面上停了兩秒。
他認識這種黑卡的質地,也知道顧家雖然對這個二小姐不算上心,但每個月的零花錢足夠普通人家過上好幾年。
「顧小姐,這姑娘是別人帶過來的,欠條還在我這兒。」
鄭老闆搓了搓手,「數目不小。」
「多少?」
鄭老闆比了一個數字。
顧純沒有還價。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一下,指甲叩擊木頭髮出很輕微的「嗒」的一聲。
「卡里有三倍。剩下的,買她到過這裡的所有蹤跡。」
鄭老闆艱難得吞咽了一口口水,小心謹慎地捧住那張卡收進抽屜里。這才又從文件夾中翻出女孩簽過的協議,當著顧純的面撕成兩半。
「錢貨兩清。」即便合約已經撕毀,顧純還是拿走了那兩份撕碎的紙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