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談話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
顧純和蘇錦年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把姿態放得很低。她們沒有推卸責任,沒有為女兒辯解,只是認認真真地道歉,提出了最佳的解決方案。
「應早畢業後會正式接任公司CEO的職位,作為對她行為不負責任的懲罰,這一年的過渡期里她所有的工作和學業都必須在雙方家長的監督下完成。」
顧純的話語冷靜清晰,不容置疑,「另外,如果你們同意的話,我們想先把兩個孩子的婚事定下來,等她們到了法定年齡再正式領證。
至於孟晚懷孕期間的所有醫療費用將由我們家一力承擔,等孩子出生後再兩家共同撫養。」
孟晚的母親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她看了看坐在旁邊紅著眼眶的蘇應早,又看了看顧純和蘇錦年誠懇的表情,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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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孩子都還小,以後的路還長。只要她們自己願意好好過,我們做家長的也沒有非要棒打鴛鴦的道理。
應早這孩子我從小就認識,除了脾氣倔了點,品性是好的。只是……你們小年輕感情好也不用特意背著我們出國做試管手術啊。」
此言一出,蘇錦年偷偷掐了顧純一下,像是在埋怨是她帶壞的女兒。
另一邊的蘇應早聞言一下子紅了臉,連忙站起來朝孟晚的母親鞠了一躬。
她躬鞠鞠得很深,額頭差點碰到茶几,「阿姨,我不會再讓孟晚受任何委屈。我用我的命保證。」
說完,她又面向孟晚,認真說道:「孟晚,我不該躲著你。更不該在做出那種事之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孟晚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次她沒有用手背去擦,而是任由淚水落下。
「我會負責的。這個孩子,如果你願意生下來,我會和你一起養。如果你不願意……」
她的聲音顫了一下,「我也會陪你去做任何你需要我陪你做的事。」
孟晚抬起沾著淚水的睫毛看她,突然抬手捏住蘇應早兩邊的臉頰往外一扯。
蘇應早的嘴唇被她扯得變了形,發出一聲含糊的抗議。
孟晚帶著哭腔兇巴巴地警告她,「蘇應早,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躲著我。」
蘇應早只好在被扯著臉頰的情況下努力點了點頭。
顧純和蘇錦年對視了一眼,交換了一個只有她們兩人才懂的眼神。
無奈、心疼,還有一點點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窘迫。
兩個月之後,蘇應早和孟晚訂了婚。
訂婚宴很簡單,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
孟晚和蘇應早兩人並排坐著,肩膀之間的距離從半步變成了零。
吃完飯回家,蘇應早和孟晚走在最後面。
蘇應早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孟晚偏頭看她。
蘇應早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攤開手掌,是一顆橙子味的水果糖
「我媽媽給媽咪的定情信物是這個。」
蘇應早的聲音透著一絲緊張,「我家好像是有送糖給戀人的傳統。」
孟晚盯著那顆糖看了片刻,伸手拿過來剝開糖紙。她把糖塞進嘴裡,又把糖紙捋平折好放進自己口袋裡。
「太甜了。」她皺皺鼻子,又踮起腳在蘇應早嘴角親了一口。
嘴唇上還沾著橙子糖的甜味,蹭在蘇應早的皮膚上,這是香甜的一吻。
「不過還行。」孟晚退開,面不改色地轉身繼續往前走。
蘇應早抬手碰了碰嘴角被親過的地方,忍不住笑了。她小跑兩步跟上去,手指自然地扣住了孟晚的手。
蘇應早二十三歲那年正式接任純年科技的CEO。
交班儀式在公司那間能容納兩百人的大會議室里舉行。
顧純站在台上,身後是那面曲面巨幕,屏幕上滾動著公司十多年來的里程碑。
從第一行代碼到第一個公測版本,從一百萬用戶到現在的二十幾億用戶,從一款《天下無雙》到一整個產品矩陣,甚至文明海外。
台下坐著很多熟悉的面孔。
張黎已經是編輯部總監,鬢角有了幾根白髮,笑起來還是一排整齊的牙齒。
昔日的文學社社長已經退休了,但還是特意從外地趕回來,坐在第一排最邊上的位置。
蘇錦年坐在顧純旁邊的椅子上。
而她們的女兒蘇應早正站在台下第一排,手裡拿著講稿,緊張得手心有點出汗。
孟晚悄悄朝她的妻子做了一個口型,「不要緊張。」
蘇應早深吸一口氣,走上台。
「大家好,我是蘇應早。」
她的喉嚨有點發緊,但情緒還算穩定,「今天我站在這裡,接任純年科技的CEO。我想先感謝兩個人。」
她看向顧純和蘇錦年。
「我的兩位媽媽。你們教會我的,不只是怎麼寫代碼怎麼建模怎麼管理團隊。還教會了我,在這個世界上,有一些東西值得用一輩子去守護。比如熱愛的事業,還有攜手並進的愛人。」
台下響起了掌聲。
張黎第一個站起來,隨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掌聲持續了很久,久到蘇應早的眼眶開始泛紅。
顧純和蘇錦年並肩站在台下,沒有鼓掌,只是安靜地看著台上的女兒。
蘇錦年的手指悄悄伸過來,勾住了顧純的小指。顧純沒有轉頭,只是收緊手指,把蘇錦年的手整個握在掌心裡。
交班儀式結束之後,蘇應早坐在那間曾經屬於顧純的辦公室里。
辦公桌上擺著三張照片。一張是顧純和蘇錦年的婚禮合影,玻璃花房裡白紗和西裝。
一張是蘇應早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顧純的食指被她的小拳頭攥著。
還有一張是蘇應早和孟晚的訂婚照,兩個人都笑得很僵硬,肩膀之間還隔著一拳的距離。
蘇應早伸手把最後那張照片拿起來,用拇指擦了擦相框玻璃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媽媽媽咪,我會做得比你們更好的。」
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蘇應早嚇了一跳,差點把相框摔在地上。蘇錦年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什麼?」蘇錦年把咖啡放在桌上,在蘇應早對面坐下。
「沒什麼。」蘇應早把相框擺回原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媽媽,我小時候……有沒有做過什麼特別蠢的事?」
蘇錦年靠在椅背上,捧著咖啡杯想了片刻。
「你四歲的時候,把自己反鎖在衛生間裡。後來還是你媽咪用螺絲刀把門鎖拆了才把你救出來。」
蘇錦年的嘴角彎起來,「你出來之後抱著她哭了很久,說再也不要和媽媽分開了。然後第二天你媽咪去上班,你又哭得稀里嘩啦。」
「……除了這個呢。」
「六歲的時候,你和孟晚在幼兒園的沙坑裡打架。你把沙子揚進孟晚眼睛裡,孟晚咬了你一口。
你們倆被老師罰站,一人站一個角落。但是罰站結束之後,你又把自己的牛奶分給她喝。」
蘇應早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杯沿。
「媽咪,你和媽媽在一起這麼多年,有沒有後悔過?」
蘇錦年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著咖啡望向窗外,公司大樓的落地窗外是燕京大學的方向,能遠遠看到那座老圖書館的尖頂,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灰藍色的光。
「後悔過一件事。」蘇錦年說。蘇應早抬起頭看她。
「後悔沒有早一點告訴她。」
蘇錦年轉回來看著女兒,目光很溫柔,「我花了很長時間去試探、去暗示、甚至用上了忽冷忽熱的手段。其實如果從一開始就直接說出來,我們之間或許可以少走很多彎路。」
她伸手把蘇應早面前那個相框拿起來,看了一眼訂婚照上兩個孩子僵硬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和晚晚比我們強。你們吵歸吵,該親的時候沒有猶豫。」
蘇應早的臉一下子紅了,把相框從蘇錦年手裡抽回來放回桌上,埋頭喝著咖啡,耳朵尖紅得像煮熟的蝦。
蘇錦年看著她,心裡想:這個孩子,和她的純姐姐真像。一樣的嘴硬心軟,一樣的把所有的溫柔都藏在笨拙里。
夕陽從落地窗外湧進來,把辦公室里的每一樣東西都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顧純推門進來,手裡還拎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袋口露出一截法棍麵包和一盒草莓。
「下班了,快回家做飯去吧。晚晚說今天想吃早早親手做的西紅柿雞蛋面。」
蘇應早連忙放下咖啡杯站起來。
蘇錦年也從椅子上起身,很自然地走到顧純身邊。
顧純從袋子裡拿出一顆草莓遞到她嘴邊,蘇錦年張嘴接了,汁水沾在嘴角。
顧純用拇指幫她擦掉,動作自然得像是這個動作已經做過了幾千幾萬遍。
蘇應早看著她們恩愛的模樣,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別開臉清了清嗓子:「那我先回去了,孟晚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去吧。明天記得開晨會。」顧純說。
蘇應早點點頭,大步走出辦公室。
顧純也在不久之後牽著蘇錦年的手走出公司大樓。
晚風從燕京大學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銀杏葉乾燥的氣味。
兩個人沒有急著上車,而是沿著公司門口那條種滿梧桐樹的人行道慢慢走。
「蘇錦年同學。」顧純忽然開口。
這個稱呼讓蘇錦年愣了一下。
上一次聽到顧純這樣叫她,還是在文學社的編輯部例會上。
那時的蘇錦年坐在長條桌最遠端,顧純坐在她正對面。
「什麼事,顧學姐。」蘇錦年配合地回了一句,尾音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顧純偏頭看她,「你有沒有覺得,這麼多年來,我們之間的感情還不錯。」
蘇錦年抬頭看著顧純。
暮色里顧純的鬢角有幾根白髮在路燈下閃著細微的銀光。
蘇錦年扣緊她的手指,「豈止不錯,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像純姐姐這樣好的老婆了。」
顧純笑了笑,拉住蘇錦年,在梧桐樹斑駁的樹影里低頭吻上她的唇。
哦,至於曾經在顧純年輕時相過親差一點結成親家的汪家,早已在時代浪潮的衝擊下天涼汪破,化作時代的塵埃,不足一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