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越向北走,路面越來越顛簸。
不知過去幾日,車窗外終於出現秦京城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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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色的城牆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城門上方懸著一面玄色大旗,旗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次日卯時,天還沒亮透,顧純換上了世子朝服進宮面聖。
秦皇坐在御座上,膝上還蓋著一張玄色的狐裘。
殿內站著七八個大臣,分列兩側,個個垂手肅立。
"齊王世子顧純,覲見。"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殿內迴蕩。
顧純走到御前,跪下叩首,"臣顧純,叩見陛下。"
"起來。"
秦皇威嚴的聲音自龍椅上緩緩落下,"顧純,你可知朕為何召你回朝?"
"臣知道。臣父王失蹤一事,朝中已有議論。故此臣身為齊王獨子,理應回朝配合調查。"
"配合調查?"
秦皇笑了一下,意味深長地在顧純身上掃視幾眼,"你這幾月在晉國做了駙馬,日子過得挺自在的。"
"回陛下,和親乃兩國邦交之大事,臣不敢懈怠。"
"好一個不敢懈怠。
朕已經命人查抄了齊王府,暫時沒有發現與匈奴私通的證據。
只是齊王擅離防區是事實,清源關險些失守也是事實。顧純你說,朕該拿齊王府上下怎麼辦?"
顧純抬起頭,迎上秦皇的目光。
"臣願替父王領罪,但臣更願替父王守住北境。"
秦皇微微眯起眼睛,"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父王失蹤,北境軍心不穩。匈奴蠢蠢欲動,清源關若再無人鎮守,恐有失守之虞。
臣雖不才,但自幼隨父王習武,略通兵法。臣願領兵北上,替父王守住邊關。"
秦皇沉默一會兒,想是在思索這件事是否可行,"你一個沒有實戰經驗的世子,要去領兵?"
顧純當即拜服,"臣願立軍令狀。若三個月內不能穩定北境局勢,臣甘願受罰。"
「陛下不可。齊王府一案尚未查清,世子身為嫌疑人,豈可領兵?」文臣首列第一人站了出來,是秦國丞相胡柏安。
「丞相是怕臣領兵之後不回來了,還是怕臣領兵之後查出些什麼來?」顧純轉向他,語氣依然平穩。
胡柏安面色微沉,轉頭向秦皇進言:"陛下,世子從未獨自領兵,貿然將十萬大軍交付一個少年,未免草率。臣以為應另選經驗豐富的將領前往北境。"
眼看事態焦灼,另有一穿紫色朝服的老臣出列,拱手道:"陛下,老臣覺得世子所言不無道理。北境不能一日無帥,匈奴趁虛而入,若朝廷遲疑不決,恐失良機。"
殿內的聲音漸漸升高,秦皇沒有打斷,只是靠在御座上聽著。
秦皇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個來回,淡聲道:「朕准了。」
胡柏安猛地抬頭,「陛下……」
「朕說准了。」
秦皇不容置疑地制止了他的抗議,「齊王是朕的臣子也是朕的弟弟。如今他下落不明,北境匈奴再犯,顧純既然願意領兵抗敵,朕沒有攔著的道理。不過……」
他看向顧純,冕旒下的目光沉甸甸的,「朕命二皇子顧紹隨你同往,任副將兼督軍。軍中文書須經他過目方可施行。」
顧純沒有猶豫,「臣遵旨。」
一番激烈的唇舌之爭後,終於散了朝。
顧純起身時,膝蓋已經因為跪得太久而有些發麻。
她站在原地緩了緩,正要往外走,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世子留步。"
顧純轉過身。二皇子顧紹正站在幾步之外,臉上的笑容溫和得體。
"二殿下。"
"世子不必多禮。"
顧紹走到她面前,兩人之間隔了不到兩步的距離,"方才在殿上,世子那番話可真是擲地有聲。本宮佩服。"
"殿下過獎。"
"本宮是真心佩服。"
顧紹的視線在顧純臉上停頓一下,語氣真誠得看不出破綻,"不過世子有所不知,北境的局勢比你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這些匈奴並非是一群烏合之眾,他們有自己的戰術和將領。
你父王在時,還能壓制住他們。如今你父王不在,那些匈奴人就像嗅到血腥味的狼。"
顧純沒有接話,靜靜聽著。
顧紹繼續說下去,"本宮在兵部這些年,對北境的狀況多少有些了解。世子若是需要幫助,本宮願意在陛下面前為你進言。"
顧純微微欠身,"多謝二殿下好意。臣心領了。"
"世子客氣了。對了,陛下已經下旨,命本宮隨軍北上,擔任副將兼督軍。日後在軍中,還請世子多多關照。"
顧純抬起頭,對上顧紹的目光。
他的眼睛裡帶著笑意,但那雙笑意的後面,似乎藏著不為人知的暗涌。
顧純裝作不知,一臉感激地道謝:「一切就有勞二殿下了。」
顧紹笑著擺了擺手,"世子說笑了。本宮不過是個掛名的副將,真正領兵的還是世子。只是陛下有命,本宮不得不從。"
他說完朝顧純拱了拱手,轉身往殿外走。
初七那日,正是顧純率領大軍拔營北上的日子。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校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旌旗在晨風裡展開,玄色旗面上繡著一個大大的"秦"字。
顧純騎在那匹從公主府帶來的黑馬上,穿著一身玄色鐵甲。
二皇子顧紹騎在一匹棕馬上,落後她半個馬身。
"純弟,本宮方才接到密報,匈奴人已經在關外集結。"
"多少人?"
"斥候報說約莫三萬。領兵的還是去年那個老對手,左賢王麾下的一個萬夫長,名叫拓跋烈。據說此人打仗很有一套,去年就是在清源關北面設伏,折了咱們兩千人。"
顧純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身後的隊伍。
十萬人的隊列從校場一直延伸到城門口,綿延數里,旌旗如林。
她深吸一口氣,朝列隊的士兵們發號施令:"出發。"
號角聲隨即從隊伍前方響起,低沉而悠長。風從北面吹來,裹挾著遠方的沙塵氣息。
北境的路途比顧純預想的更遠也更艱苦。
大軍走了半個月才抵達邊關外圍,沿途的景象從黃土坡地變成灰撲撲的戈壁。
邊城的城牆是用黃土夯築的,比秦京的城牆矮一些卻厚實得多,反覆夯實的牆面上殘留著許多箭鏃和刀劍的痕跡。
領頭的副將姓劉,見到援軍後謹慎地核對一番信息才打開城門將顧純和大軍迎入城內。
"末將劉成,恭迎將軍。"他快步走到顧純馬前,單膝跪地行了一個軍禮。
顧純翻身下馬,伸手扶了他一把,"劉將軍請起。我初來乍到,對北境的狀況還不熟悉,還望將軍多指教。"
劉成借力起身,大概沒想到這位養尊處優的年輕世子會說出這樣的話,表情鬆動了一些,"將軍客氣。末將這就帶將軍去看城防。"
全然沒有注意到稍稍落後一點位置,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顧紹,注視著他們兩人的陰暗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