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當日,端坐在主位上的皇后裴毓穿了一身正紅灑金的鳳袍,頭上戴著九尾鳳冠,步搖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溫和笑意,目光從殿內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只在宋持盈身上多停了一瞬。
眾人起身行禮,皇后在鳳位上落座,笑著說免禮。
太子率先起身給皇后敬酒,「兒臣祝母后萬壽無疆。」
皇后接過酒盞抿了一口,眸中閃過一抹水色感慨道:「好孩子。你父皇身子不好不能親來,讓你多費心了。」
「這都是兒臣該做的。」太子笑著退回座位。
——「兒臣攜駙馬給母后請安,祝母后萬壽無疆。」
——「母后萬壽無疆。」
這次輪到顧純跟著宋持盈一併向座上的皇后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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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持盈和駙馬來了啊。」
皇后綻開笑容,朝宋持盈招招手,「快過來坐。」
宋持盈行了一禮,在皇后右側坐下。顧純在她身邊落座,目光下意識掃了一眼對面。
「皇姐夫也來了。」太子朝顧純點了點頭,語氣親昵卻透著一絲客套。
「太子殿下安好。」顧純回了一禮。
皇后的目光短暫在顧純臉上停滯一瞬,很快低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是在掩飾某種情緒。
宴席開始,絲竹聲陣陣,配上美酒佳肴。
皇后親自給宋持盈夾了一箸她愛吃的櫻桃肉,「這道菜是御膳房新來的廚子做的,持盈嘗嘗。」
宋持盈看一眼碗裡的櫻桃肉,夾起來送進嘴裡慢慢嚼了,「還不錯。」
皇后臉上笑意頓時更深了些,又轉向顧純,「駙馬也嘗嘗。秦國的飲食偏咸,來晉國這些日子,可還吃得慣?」
「回母后,兒臣早已習慣了。」
「習慣就好。」
皇后溫和得體地叮囑她,「持盈從小嘴刁,府里的廚子換了好幾撥。駙馬若能遷就她的口味,那是最好不過了。」
「母后放心,兒臣會照顧好殿下的。」顧純應得規規矩矩。
宋持盈對於兩人的暗自交鋒並沒有留意,只心不在焉地低頭吃著飯菜。
宴席過半,皇后起身更衣。幾個女官簇擁著她往後殿走,殿內的氣氛稍稍鬆了些。
四皇子宋元衡端著酒杯走到顧純面前,「世子、不對,如今該叫駙馬了。駙馬在公主府住得可還習慣?」
「多謝四殿下關心,一切都好。」顧純客套地端起酒杯,與他碰了一下。
「那就好。」
宋元衡仰頭飲盡杯中酒,視線卻落在一旁的宋持盈身上,「持盈小時候脾氣就不好,本宮還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嫁人。沒想到如今倒是安分下來了,可見駙馬的本事不小。」
這話聽著像誇讚,細聽卻夾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諷刺和酸水味。
宋持盈自然也能聽得出來,她故意回懟一句:「四皇兄若是羨慕,也可以讓父皇給你再納一位側妃回去。」
宋元衡唇角微僵,莫名苦笑了一下回答:「本宮不急。此前不過一句玩笑話罷了,皇妹對妹婿倒是看護得緊。」
「我這駙馬是個面薄的,可不得多護著點,反倒讓四皇兄見笑了。」
宋持盈隨口敷衍一句,說罷就挽著顧純的手腕一起遠離宋元衡所在的範圍。
直至聽到一聲「皇姐」的稱謂響起,原來是太子端著酒盞朝兩人走過來了。
他臉上帶著笑,「孤敬你一杯。多虧此前皇姐一直代為照拂憐兒,如今憐兒有孕在身,孤一直沒來得及當面道謝。」
宋持盈端起酒盞與他碰了一下,「這確實是個好消息。她既已入了東宮,如今又懷上你的長子,太子好好待她便是。」
太子仰頭飲盡杯中酒,「孤自然會好好待她。不過皇姐,孤還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什麼事?」
「鎮北侯前些日子遞了摺子,說北境匈奴有異動,請求朝廷增撥糧草兵馬。父皇病著,這事兒就落到了孤頭上。」
太子嘆了口氣,眉頭擰起來,「可去歲河東大旱,國庫本就吃緊。兵部那邊說拿不出那麼多銀子,戶部也推三阻四。孤實在為難。」
宋持盈放下酒盞,「你打算怎麼辦?」
「四皇兄前日找過孤,說他有門路能從江南籌到一筆糧草。只是需要孤出面跟江南織造局的人談。」
宋持盈下意識瞥了一眼斜對面正在與人談笑的四皇子宋元衡,眉頭微擰。
「你答應他了?」
「還沒有。孤想先聽聽皇姐的意思。」
「本宮的意思是,離他遠點。」
宋持盈不容置疑地為他分析道:「糧草之事,你讓兵部按規矩遞摺子。就算國庫吃緊,該撥的款項還是要撥。你可是一國太子,根本不需要跟任何人私下做交易。」
太子笑容一僵,隨即恢復如常,「皇姐說得是,孤明白了。」
他朝宋持盈拱了拱手,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顧純看著太子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不安。
太子剛才說「四皇兄前日找過孤」,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四皇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太子難道不清楚嗎?
宋持盈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
宋持盈壓低聲音對顧純小聲說道:「他剛才沒說實話。」
「殿下的意思是?」
「他說還沒答應四皇兄。但本宮觀他眼神,分明是已經答應了。」
宴席散後,宋持盈藉口頭疼早早帶著顧純一起離了席。
宋持盈下了車,腳步有些飄。
她今晚在壽宴上喝了不少酒,這會兒被夜風一吹,酒意便湧上來了。
顧純扶著她穿過迴廊往寢殿走,融雪已經在寢殿裡備好了熱水和醒酒湯。
宋持盈接過醒酒湯一口喝完,揮退其他伺候她的侍女,「你們都下去吧。」
侍女們應聲退下,殿內只剩下顧純和宋持盈兩人。
宋持盈轉過身來,對顧純輕聲央求道:「今晚也一起睡吧。」
「殿下……」
「本宮不想一個人待著。」
宋持盈站起來,走到榻前坐下,「過來躺著。就像昨晚一樣,我們可以各睡各的。」
顧純走過去,在她身側躺下。
宋持盈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自己也鑽進被子裡,側過身去留下一個背影給她。
顧純盯著宋持盈的背影看了片刻,漸漸闔上眼眸。
不知過去多久,宋持盈翻了個身。
顧純能感覺到她在朝自己這邊挪。先是兩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再然後是手臂。
宋持盈的手更是直接從被子底下伸過來,攥住顧純的中衣袖子。
不是很大的力道,卻也不是輕易能夠掙脫的。
顧純一時緊張得不敢亂動,更沒有抽回袖子。
又過了一會兒,宋持盈微微蜷縮起身體,將額頭抵在顧純的肩膀上。
顧純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的布料濕了一小塊。
她心中無限感慨,索性側身伸出手臂把宋持盈整個人攏進自己懷裡。
宋持盈沒有抗拒。
她只是把臉埋進顧純的肩窩裡,手指攥著她的衣襟,肩膀還在微微發著抖。
顧純默默收緊手臂,把宋持盈抱得更緊了些。
沉水香燃盡後的餘味混著蘇合香的氣息,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顧純閉上眼睛,下巴抵在公主的發頂。
在這個寂靜的夜裡,她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和宋持盈的心跳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