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的祭拜儀式冗長而繁瑣。
禮部官員在前面引路,顧純跟著磕頭、上香、獻祭,一套流程走下來,膝蓋都跪麻了。
等到儀式結束,已是巳時三刻。
趙衍遞來一盞茶,「世子爺先歇歇,午後還要去公主府。」
顧純接過茶盞抿了一口,「趙大人,宣國公主那邊,可有什麼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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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衍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下臣聽說,公主殿下昨日回府後在書房裡待了一整日,誰都不見。連太子殿下去探望,都被拒之門外。」
顧純放下茶盞,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
她想,自己估計也已經被公主殿下歸為和顧繆一類的人了。
午時剛過,禮部的官員來催。
顧純整了整衣冠,上了馬車前往公主府拜見宣國公主。
融雪站在門口等著,見到顧純便屈膝行禮,「奴婢融雪,奉殿下之命在此迎候世子。」
顧純看著融雪那張熟悉的臉,差點脫口喊一聲「融雪姐姐」。話到嘴邊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點了點頭,「有勞姑娘。」
融雪引著她穿過迴廊,往花廳走。這條路顧純走過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安然無恙地穿行過去。
宋持盈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茶,用杯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浮沫。
和昨日在御花園裡不同,今日的她表情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顧純走到廳中,拱手行禮,「秦國齊王世子顧純,拜見宣國公主殿下。」
宋持盈撥茶沫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在顧純臉上停頓片刻,迅速移開,「世子請坐。」
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顧純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侍女上前為她斟茶。
「世子遠道而來,一路上可還順利?」宋持盈的語氣客套而疏離。
「托殿下的福,一路順利。」
「那就好。」
宋持盈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
她的目光越過顧純的肩膀,落在窗外那叢月季上,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走神。
花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鳥雀的叫聲,嘰嘰喳喳的。
顧純端著茶盞,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她有一肚子話想說,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作為來和親的秦國世子,對方如此冷待她也是正常的。只是她也不能擅自開口,兩人沉默對峙著,時間有些難熬。
此前,顧純從未想過兩人的重逢,會落到如此尷尬的境地。
「世子。」宋持盈忽然開口。
「在。」
「本宮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公主請說。」
「本宮有位故人之前跟著貴國的使臣去了秦國,此後便一去不回。」
「不知是哪位故人?」
宋持盈沒有回答,她盯著顧純看了幾息,忽然起身走到顧純面前。
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顧純甚至能夠清晰地聞到她身上蘇合香的味道。
「世子可否站起來?」
顧純依言站起身。
宋持盈比她矮了小半個頭,需要仰著臉看她。
大概是太近的距離,顧純被她盯得忍不住目光閃爍。
就在顧純快要克制不住內心的緊張之時,宋持盈主動往後推開半步。
「世子不必緊張。本宮雖然對這門親事不甚熱衷,但也不至於為難你。你是秦國派來與本宮和親的世子,本宮自會以禮相待。」
「多謝殿下。」
「不必謝。明日父皇將在乾德殿為世子接風洗塵一事,想必世子也已知曉。改日,本宮再設宴為世子接風。」
這便是逐客令了。
顧純站起身,朝宋持盈行了一禮,「多謝殿下提醒,在下先行告退。」
皇帝安排的接風宴設在宮裡的麟德殿。
顧純換上晉國送來的禮服,大紅色的錦袍上繡著金色蟒紋,腰間繫著白玉帶,頭髮用金冠束起來。
殿內燈火通明,兩側擺了幾十張矮几,大臣們已經到了一大半,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
顧純坐在客位上首,面前的矮几上擺著銀器酒具和各色點心。
她端坐著,目光掃過殿內眾人。
太子宋元昭坐在主位旁邊,因腿傷的緣故坐姿有些歪,但精神看上去不錯。
四皇子宋元衡坐在對面,手裡端著酒杯,目光時不時往顧純這邊瞟一眼。
還有一些顧純叫不上名字的大臣,之前在公主府里見過幾面,勉強認得出臉。
「世子來晉國這些日子,可還習慣?」太子宋元昭先開了口,語氣溫和。
「多謝太子殿下關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孤聽說世子昨日去拜見了皇姐?」
「正是。」
「皇姐性子較為孤僻高傲,世子還請多擔待些。」
顧純點點頭,「公主殿下待在下很客氣。」
太子不再多言,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四皇子宋元衡卻在這時插了話,「世子覺得宣國公主如何?」
顧純抬眼看向他。
宋元衡嘴角掛著笑,眼睛裡卻沒有笑意,只有審視。
「公主殿下品貌雙全,在下甚是仰慕。」
「是嗎?」
宋元衡放下酒盞,「那世子可要多加把勁。持盈那脾氣,一般人可入不了她的眼。」
「在下明白。」
皇后在這時開了口,「本宮倒是覺得,世子這份沉穩的性子,正適合持盈。」
這話聽著像是誇讚,但皇后說完之後便低頭抿茶,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凝滯的氛圍持續到殿門口傳來太監的通報聲。
「宣國公主到——」
顧純的目光下意識朝殿門口望去。
宋持盈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紅的宮裝,滿頭珠翠,額間還貼著花鈿。
她蓮步輕移在太子旁邊坐下,目光淡淡掃過殿內,像是感受到顧純的視線一樣在顧純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顧純卻不敢再看,只默默低頭盯著自己的酒杯,有些食不知味。
宴席正式開始。
宮女們魚貫而入,端上一道道菜餚。樂師在角落裡奏樂,曲調歡快,是歡迎貴客的曲子。
太子趁著氣氛端起酒杯,朝顧純遙遙一舉,「孤身有不便,此前沒能與世子好好認識一下。今日敬你一杯,以表歉意。」
顧純舉起酒盞,仰頭飲盡。
「好酒量。」太子笑著也幹了杯中酒。
四皇子宋元衡跟著舉杯,「本宮也敬世子一杯。聽聞世子文武雙全,日後若有機會,定要好好切磋一番。」
顧純又喝了一杯。
宋持盈始終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偶爾夾一箸菜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她的目光沒有再往顧純這邊看。
宴席過半,歌舞上場。
幾名舞姬穿著水紅色的紗衣,在殿內旋轉,水袖甩開又收回,如花枝般招展。
顧純看著歌舞,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節拍,餘光則一直留意著斜對面那個紅色的人影。
宋持盈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在喝酒,而且喝得比平時快。
也不知是在借酒消愁還是別的什麼……
宴席散後,顧純走出麟德殿。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她臉上的熱氣散了一些。
她沿著宮道往外走,身後跟著幾個秦國隨從。
走到宮門口時,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
「世子請留步。」
顧純立刻回頭。
只見宋持盈帶著兩名公宮人立在幾步之外,手裡還提著一盞燈籠。燈火映在她臉上,表情看不真切。
「殿下還有事嗎?」
宋持盈走近了幾步,燈籠的光晃到顧純腳邊。
「世子明日可有空?本宮明日打算去城郊騎馬,世子是否有空同行?」
「殿下相邀,在下求之不得。」顧純不疑有他,回敬一禮應下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