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世子,請隨我來。」
下朝後,四皇子宋元衡領著顧純跟著他走出大殿。
宋元衡走了幾步,忽然開口道:「世子這雙眼睛,倒讓我想起一個人。」
顧純心下一緊,面上不動聲色,「在下初次來晉,四殿下覺得眼熟應該是因為我那位亡故的王兄顧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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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世子倒是比亡兄長得更為俊秀些。」
「多謝四殿下誇讚。」
兩人穿過御花園,繞過假山,來到長春宮門前。宮門口站著四個宮女,見了宋元衡便齊齊行禮。
「四殿下。」
「進去通報,就說秦國顧世子前來拜見皇后娘娘。」
宮女應了一聲,掀開錦簾進去。不多時,帘子重新掀開,宮女躬身道:「皇后娘娘請世子進去。」
長春宮的正殿,空氣里瀰漫著沉水香的味道,和公主府里的香味一模一樣。
皇后裴毓坐在正中的鳳位上,穿一件淺紫色的宮裝,頭戴鳳釵。
她的面容保養得極好,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仔細看的話,皇后的眉眼之間和公主確實有幾分相似。
顧純走到殿中,跪下叩首,「秦國齊王世子顧純,叩見皇后娘娘。」
「世子請起。」
皇后的聲音溫和柔美,帶著一股子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賜座。」
宮女搬來錦墩,顧純依言坐下。
她的目光垂著,不敢直視皇后,只用餘光掃過殿內的陳設。
「世子遠道而來,一路辛勞。」
皇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小口,「本宮聽聞你是齊王獨子?」
「回娘娘,正是。」
「齊王鎮守北境多年,勞苦功高。本宮雖深居晉國後宮,卻也有所耳聞。」
皇后放下茶盞,瓷底磕在紫檀木上發出一聲輕響,「世子此番來和親,可曾見過宣國公主?」
「尚未見過。」
皇后微微頷首,目光在顧純臉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
她的表情始終溫和得體,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但顧純注意到皇后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持盈那孩子性子犟,從小被本宮慣壞了。」
皇后發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世子若是見了她,還望多擔待些。」
「娘娘言重了。宣國公主品貌雙全,在下仰慕已久。」
皇后笑了一下,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似在斟酌著措辭,「世子有所不知,持盈她……對這門親事,怕是有些牴觸。陛下和本宮都在勸她,但你也知道,女兒家的心思,勸是勸不來的。」
顧純垂眸,「在下明白。」
「世子明白就好。」
皇后放下茶盞,語氣輕緩了些,「持盈從小沒了母后,本宮雖不是她生母,卻也把她當親女兒看待。她若有什麼做得不妥當的地方,世子不必放在心上。」
顧純聽著這話,總覺得哪裡不對味。
皇后說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在為公主著想,可那語氣里偏偏透著一股子疏離,像是在說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人。
顧純不禁抬頭看向座上的皇后,只一眼,差點失了態。
她如何也聯想不到,晉國皇后的面容竟與原身之前佩戴的面具像了七八分。
難怪公主殿下會尤其地優待她……真相竟是如此。
如果她的推斷沒有出錯,那麼公主殿下一直惦念著的裴毓,應該就是面前這位皇后的名字。
顧純連忙收回視線,恭敬回答:「娘娘厚愛,在下記下了。」
皇后點了點頭,朝旁邊的宮女吩咐道:「去把本宮備的見面禮拿來。」
宮女應聲退下,不一會兒捧著一隻紫檀木盒回來。皇后接過木盒,親自遞到顧純面前。
「這是本宮的一點心意,世子收下吧。」
顧純垂眸,雙手接過木盒,「多謝娘娘厚賜。」
「不必客氣。時候不早了,本宮也不多留世子。改日得了空,再來坐坐。」
顧純起身行禮告退。
宋元衡一直在殿外等著,見她出來便迎上來,「世子可見過皇后娘娘了?」
「見過了。」
宋元衡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兩人沿著宮道往回走,路過御花園時,遠遠瞧見一個穿石榴紅褙子的女子正站在牡丹花叢前,身後跟著幾個侍女。
顧純的腳步頓了一下。
是宋持盈。
她站在一叢姚黃牡丹前面,手裡拈著一片花瓣,正低頭嗅著。晨光落在宋持盈的側臉上,將那凌厲艷麗的五官映得柔和了些。
宋元衡順著顧純的視線看過去,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那便是宣國公主。世子可要上前見禮?」
顧純還沒來得及回答,宋持盈已經抬起頭來。她的目光越過牡丹花叢,落在顧純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顧純的心臟猛地跳了一拍。
宋持盈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淡漠地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繼續看花,像是根本沒看見一樣。
「看來公主殿下今日心情不太好。」
宋元衡低聲說著,語氣裡帶著一點幸災樂禍,「世子不如改日再正式拜見?」
顧純收回視線,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到宮門口時宋元衡停下腳步,「世子暫住驛館,若有什麼需要,儘管派人來安王府知會一聲。」
「有勞四殿下。」
顧純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遮住外面的光線。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全是宋持盈站在牡丹花叢前的畫面。
她穿那件石榴紅的褙子真好看,襯得膚色如皚皚白雪般昳麗。
可她看自己的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也對。她現在這張臉,對宋持盈來說確實是個陌生人。
顧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真實的皮膚,沒有那層薄薄的假面,這張臉本來就是原主……同時也是她的。
可是對公主來說,這張臉恐怕還遠不如那張面具來得親切。
馬車在驛館門口停下。顧純下車時,趙衍已經等在門口了,手裡還拿著一份文書。
「世子爺,晉國禮部送來了明日的行程安排。早上先去太廟祭拜,午後正式拜見宣國公主。」趙衍翻開文書,逐條念給她聽。
顧純聽著趙衍的長篇大論,心裡卻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明日午後,她就要以秦國世子的身份,正式站在宋持盈面前了。
公主會如何看待她?是像今日這般冷冰冰地瞥她一眼轉身離開,還是冷嘲熱諷,像對待顧繆一樣?
而更重要的是……在明白了公主殿下心裡真正在意的人是皇后之後,她又該如何面對公主?
本以為只需在與公主殿下見面後,將自己曾經是她身邊侍女的身份告知宋持盈就可以有情人終成眷屬。
如今看來,倒成了顧純的一廂情願,何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