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那麼對視著,燭火在燈罩里跳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宋持盈的手指貼著那片溫熱沒有移開,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怔愣,又從怔愣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殿下……」顧純無奈地輕喚一聲。
「顧純,你是男子嗎?」宋持盈卻仰起頭,直直盯著顧純的眼睛。
顧純沒有躲開她的注視,羞愧道:「……殿下,我不是男子。」
「那你為何會有……此物件?」
「……我也並不是純粹的女子。」
「你到底還瞞著我多少事情?身份是假的,連這具身體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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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容稟,顧純並不是什麼怪物,還請殿下不要害怕我……」
「那你告訴本宮,你到底是誰!這具身體又是怎麼回事?」
「殿下還請消消氣,此事說來話長,我先抱您出來,再去為您倒杯水喝。」顧純眼眸里的光黯淡下來,但還是沒有忘記安撫公主的情緒。
「好,本宮可以不追究你刻意隱瞞身體異常的事情,但你為何遲遲不願對本宮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還請殿下恕罪。」
「罷了,今夜一別,恐怕你我再無相見之日。願你離開本宮後好自為之。」
宋持盈內心深恨顧純對她的種種隱瞞,一想到自己與她兩度坦誠相見,都換不到顧純對她的信任,一時有些心灰意冷。
顧純卻一把擁住她,握住宋持盈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上,「即便殿下此刻怨我恨我,我依舊會衷心祝願殿下餘生一切順遂無憂。」
「你……罷了,先抱本宮出浴吧。」
「遵命。」
顧純自己先利索地踩著木桶內部的台階上去,這才回過身去牽宋持盈的手。
宋持盈搭著顧純的手掌出了木桶,視線卻不由自主往之前觸及過的地方望去,好奇問道:「那物件怎的又突然消失不見了?」
「奴婢是……其實是女Alpha。」
「Alpha?」宋持盈重複這個詞,顯然沒聽說過。
「就是……平時和女子無異,只有在情動的時候才會……」顧純說不下去了,耳根更是燒得通紅。
宋持盈看著顧純一點點漲紅的面龐,忽的一笑。
那笑容算不上溫柔,帶著一點嘲諷,一點無奈,還有一點顧純讀不懂的東西。
「所以那天晚上你一再推拒本宮,是因為怕害怕被本宮發現你身體的秘密嗎?」
顧純點頭。
宋持盈又問:「現在為什麼不怕了?」
顧純對上宋持盈的眼眸。
燭光映在公主的瞳孔里,像兩顆璀璨的星星。
那雙眼睛裡沒有厭惡和恐懼,只有安靜的審視。
「因為已經被殿下發現了,就沒有繼續隱瞞下去的必要了。」
顧純的聲音低下去,「就算殿下發現後要打要罰,也是我隱瞞在先。」
宋持盈怔住了,眼底浮現淺淺的水光,順著眼角滑落下來。
翌日清早,內侍前來公主府宣讀旨意,同來的還有那名秦國使臣。
那人穿一身素白的棉袍,腰間繫著麻繩,是在為顧繆戴孝。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秦國三皇子顧繆於祭天儀式中不幸殞命,朕心甚痛。茲有公主府侍女顧純,涉嫌與此事相關,著即交付秦國使臣處置。欽此。」
「父皇沒有其他話要告訴本宮嗎?」宋持盈脊背挺直地跪在花廳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回公主殿下,陛下還說了,此事關聯重大,秦國那邊又催得緊。只是一個侍女而已,殿下不必太過在意。」內侍彎著腰,語氣裡帶著一絲為難。
「本宮知道了。」宋持盈起身接過聖旨,手指緊緊攥住黃綾的邊緣。
皇宮派來的內侍散去後,花廳里只剩下宋持盈和顧純兩個人。
宋持盈轉身看向顧純。
尊貴的公主殿下此刻眼眶微紅,嘴唇抿成一條線,攥著聖旨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殿下。」顧純輕聲喚她。
宋持盈情緒漸漸低落下去,「本宮說過不會讓你走的,可如今父皇聖旨已下……」
「殿下不必為難。這是陛下的旨意,殿下若是抗旨不遵,會連累整個公主府。」
宋持盈咬緊唇瓣不肯鬆口。
顧純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攥著聖旨的手,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將黃綾從她掌心裡抽出來。
「殿下答應過奴婢,會等奴婢回來的。」
宋持盈抬起眼看著她,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本宮等你。但你若是敢不回來,本宮就算追到秦國也要把你抓回來。」
顧純笑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在宋持盈面前露出這樣的笑容。
不是再是過去那種恭敬克制,小心翼翼的笑,而是坦坦蕩蕩,帶著幾分澀意的笑。
「好。」她允諾道。
顧純主動跟著秦國使臣離開公主府,宋持盈背過身去,不忍再看。
府門外停著兩輛馬車,一輛外觀十分樸素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簡陋,另一輛則是正常規格的官員用車。
使臣領著顧純走到簡陋的那輛馬車,「姑娘請上車。」
顧純想著對方為了幫忙隱瞞她的身份,肯定也會多做些表面功夫,比如讓她跟著帶來的士兵一起走回驛館,卻沒想到對方反而引著她走到馬車。
車簾一掀,露出與簡陋車廂外表截然不同的豪華內置來。
車廂里舖著灰色的氈毯,角落裡擱著一隻銅手爐,甚至一旁還有個小茶几,上面還擺著一個食盒。
原來真的只是表面功夫。
顧純乖乖登上馬車。車簾放下來,外頭的光線被遮住大半,顯得車廂里暗沉沉的。
馬車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轆轆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清晰。
顧純靠著車壁坐著,忍不住掀開車簾往後看。
公主府的大門越來越小,門前的石獅子變成兩個模糊的點,最後連點都看不見了。
車簾落下來,遮住外面的一切。
秦國使臣目前住在京城西郊的一處宅院裡,宅子原是前朝一個官員的舊居,三進的院落,青磚灰瓦,院子裡種著幾棵槐樹。
馬車停下,那使臣主動走到顧純的馬車前替她掀開車簾,又扶她下車。
「世子爺,請跟好下臣。」
門口沒有匾額,只掛了兩盞白紙燈籠,是為顧繆守喪的意思。正堂被布置成了靈堂,一口黑漆棺材停在裡面,棺材前擺著香案和供品。
顧純站在靈堂前看著牌位上刻著的「秦國三皇子顧繆之靈位」幾個字,心裡沒什麼波瀾。
她和這個名義上的堂兄沒什麼感情,唯一的那點聯繫也不過是血緣和利用。
不過目前周圍都是隨三皇子同來晉國的人,到底還是應該表個態,於是顧純朝顧繆的靈位行了一禮,順便上柱香。
那人同樣也上了一炷香,這才對顧純說:「世子爺請隨屬下來。」
顧純跟著他穿過迴廊,來到後院的一間廂房。
屋內陳設簡單,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倒也沒少點什麼。
「委屈世子爺暫時住在這裡。」
使臣朝她拱了拱手,「等明日晉皇放行的奏摺批下,世子爺再隨屬下一起回秦。」
「我知道了。先生怎麼稱呼?」
「下臣姓趙,名衍。是秦國禮部的侍郎,此次隨三殿下出使晉國。世子爺在晉國這些日子,受苦了。」
趙衍向她又是恭敬地行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