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醒來時，帳外還灰濛濛的。
手臂上枕著一個人的重量，公主的頭髮散在她肩窩裡，帶著沉水香燃盡後的餘味。
顧純為了不驚醒她，小心翼翼地輕輕抽出胳膊，指節不經意間擦過公主散開的長髮。
顧純借著從帳簾縫隙漏進來的微光，在地上找到自己的外裳和腰帶，一件一件穿好。
還將宋持盈的紅色騎裝拾起疊好安放到一旁，順便重新拿了一套外衫給她備用。
「裴毓……」
寂靜中，宋持盈又喃喃念了一聲，翻進錦墊里舒適地繼續安睡。
裴毓，昨夜公主最後喊出的便是這個名字。
原來自己從頭到尾只是一個替身而已，公主對她的溫柔和關懷全都是給自己這張面具容貌的原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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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純壓下那些雜亂的念頭，轉身走出帳篷。
融雪正在篝火旁邊煮茶，瞧見顧純的身影眼裡滑過一絲驚訝，「顧娘子起得真早。」
「融雪姐姐更早。」顧純蹲下來在火堆旁邊烤手。
「公主還沒醒？」融雪問。
「殿下還在安睡。」
融雪點點頭，倒一杯茶遞給顧純，自己起身去催促早膳了。
顧純滿懷心事，不知該如何面對公主，然而殿下醒來後卻沒有提起昨夜的事。
她只是如往常一樣換了騎裝，把頭髮束起來，吩咐顧純備馬，語氣平淡如常。
顧純牽來棗紅馬，剛好看到帳篷門口站著的宋持盈在和融雪說話。
「殿下，請上馬。」她恭敬地遞上韁繩。
宋持盈接過韁繩，手指有意無意地擦過顧純的手背，目光在顧純臉上稍稍停頓。
按理來說，溫存過一夜的人應該會不自覺對另一人多加關注才是，但宋持盈總感覺面前的顧純似乎心情更加低落了。
「顧純，你昨夜沒睡好？」
「回殿下，奴婢睡得還好。」顧純垂下眼睛，留下一個腦袋供宋持盈觀看。
「……」
宋持盈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作罷，踩鐙上了紅馬。
今日的狩獵範圍在圍場北面的密林。
宋持盈帶著一隊侍衛衝進去，林中的光線很暗，只有稀疏的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
顧純這次沒再緊緊跟著公主的坐騎，而是遠遠綴在隊伍後面，遙遙注視著前方英姿颯爽的公主殿下。
她一夜沒怎麼睡，腦子裡翻來覆去想那個名字。
能夠讓高傲如公主殿下這般明艷的女子在那種時候喊出的名字，對方一定是她很在意甚至愛慕的人。
前面傳來弓弦聲，顧純抬頭看見宋持盈射中了一隻山雞，侍衛策馬上前撿獵物。
公主卻在這一刻回過頭來，目光越過幾個侍衛落在顧純身上，朝她招招手。
顧純只能夾了一下馬肚子催白馬跑快幾步，跟上隊伍。
「你今天騎得有點慢。」宋持盈
「奴婢的馬兒今日有些懶。」
宋持盈沒有追問，掉轉馬頭繼續往林子深處走。
午膳是在林間空地上解決的。侍衛們支起簡易的篝火，烤了些帶來的乾糧和早上獵來的山雞。
顧純接過分到的雞腿咬上一口，結果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完美演繹了一把什麼叫食不知味。
公主坐在她旁邊鋪著的氈墊上，手裡端著一杯果酒，卻沒有喝。
她望著篝火發呆，火光在她的臉上跳動，將那凌厲艷麗的五官映得柔和了些。
「顧純。」
「奴婢在。」
「昨夜……若是本宮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殿下昨夜什麼都沒說。」
「……」宋持盈目光複雜地看著她，最終只是嗯了一聲。
見公主不再問詢，顧純默默吃起雞腿，烤的有點發柴的肉堵在喉嚨里，有點乾巴。
她跟自己賭氣似的，硬是不願意喝一口水緩緩。
下午狩獵繼續。密林的另一側有片開闊的坡地，草叢裡有幾隻野兔在跑。
宋持盈策馬追上一隻兔子，拉弓射出箭矢，擦著兔子的耳朵飛過去釘在地上。
兔子被嚇得一跳，直接竄進草叢不見蹤影。
「該死。」公主低聲罵了一句收起弓，恰好一陣風起吹散她的長髮。
宋持盈抬手撩開，動作里少了平日裡那份從容，莫名多出了幾分氣惱的意味。
回營的路上公主忽然勒住韁繩，放慢馬速，讓自己的馬和顧純的並駕齊驅：「你就沒別的事要跟本宮說？」
顧純搖搖頭，黯淡地撇開視線。
宋持盈悻悻收回目光，一夾馬肚子，馬跑起來的速度比來時快了許多。
第三日是春獵的最後一天。皇帝在彩棚里設宴，賞賜三日來獵獲最多的武將和皇子。
那位從秦國遠道而來的三皇子顧繆穩居榜首。
雖然對方的優異表現狠狠剎了自己這方將領的威風，但顧及到大國之風，大晉皇帝還是賞了他一把御製的雕弓。
顧繆謙遜地躬身謝恩，眼裡的得意卻藏不住。
宋持盈排在第四，沒有大賞。
太子宋元昭排在第七，他對此倒是毫不在意，還拉著宋持盈興致勃勃地說起今晚圍場即將舉行的最後一場篝火宴。
篝火宴設在圍場正中的大空地上。
烤肉的焦香混著酒氣在夜風裡瀰漫，樂師彈著胡琴和馬頭琴，幾個喝醉的武將在篝火旁邊跳舞，靴子跺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節奏。
顧純站在公主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注意到篝火對面的顧繆。
他正端著酒杯和幾個晉國武將說話，說到興起時還會仰頭大笑，笑聲隔著篝火傳過來。
宋持盈坐在篝火前，手裡端著一杯馬奶酒，卻難得沒有喝幾口。
她的坐姿端正，肩背挺直，看不出連日在馬背上顛簸的疲憊。
不多時，宋元昭抱著一把琵琶走過來，坐在宋持盈旁邊撥了幾下弦，問她要不要一起彈。
「胡鬧。」
宋持盈笑罵一句，卻還是接過太子遞來的琵琶，手指順勢在弦上撥出一串清亮的音符。
她唇角微翹著彈奏琵琶，眉眼舒展，是顯而易見的放鬆。
一曲終了，太子在旁邊大力鼓掌。
而周圍的其他人，有的借著篝火的光亮偷覷一眼尊貴的公主殿下，還有的則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凝視著她的身影。
就比如，對面那位秦國三皇子顧繆。
宋持盈卻全然不顧周邊落在她身上或懼或慕的視線，把琵琶還給太子後朝顧純的方向看去。
兩人四目相對的一瞬間，顧純率先移開目光。
皇帝陛下早早回了帳篷，留下太子和幾位皇子公主還在慶祝。
直至夜色深沉，篝火也燒得差不多。
大家才三三兩兩地散去，其中幾個醉得太厲害的由同伴架著拖回去，免得在未來儲君面前失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