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被鹿血染紅了一小片,紅色的血液順著水流往下游淌。
宋持盈策馬走到溪邊,翻身下來查看那隻被她射中的公鹿。厚重的鹿角分叉均勻,大約有七八個杈。
「這鹿角可以做成一副好弓。」
她伸手摸了摸鹿角,對趕來的侍衛吩咐,「把這頭鹿抬回去,鹿角單獨取下送到本宮帳中。」
「遵命。」
侍衛們開始收拾獵物,顧純跟在宋持盈身後繼續今天的狩獵行程。
直至夕陽西沉,整片草地變成橙紅色。遠處彩棚的方向傳來號角聲,是在召集眾人回營。
春獵第一日,公主的收穫不少。一隻野兔,一隻鹿,還有兩隻山雞。
然而三殿下顧繆的收穫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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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馬鞍後面掛著三隻麂子,一隻狍子,甚至還有一隻狐狸。
「三殿下今日看起來收穫頗豐。」宋持盈看了一眼那隻狐狸。
「只是運氣好罷了。」
顧繆把弓箭丟給隨從,視線落在宋持盈獵來的鹿上,「倒是宣國公主那隻鹿角很不錯,回頭再請上個好工匠,就能直接做成上等的弓。」
「本宮正有此意。」
兩人說著話,並肩往彩棚走,顧純只能默默跟在後面,扮演好奴婢的本分。
走著走著,前側方的顧繆斜睨了顧純一眼,像是在炫耀自己和宋持盈關係多麼融洽。
顧純咬緊牙關,面上沒有絲毫動容。
晚膳是用大家狩獵到的獵物現場烹飪製成的大餐,也有一些不講究吃法的,特意在營帳前支起篝火,直接炙烤肉塊,吃起了古代版烤串。
公主把獵來的動物分給了隨從,廚子又將烹飪好的食物拜託顧純送去給殿下。
端著新鮮出鍋菜餚的顧純還沒走進帳篷,就聽到帳篷里傳來幾句對話。
「殿下,秦國三皇子派人送來了這個。」是融雪的聲音。
「送了些什麼東西?」
「一些吃食。說是讓秦國的隨廚按照他們那兒的口味親自烹飪的,請殿下品嘗。」
「先擱著吧。」
顧純掀開帳簾走進去,看見融雪手裡捧著一個紅漆食盒,盒蓋上雕著金狼的徽記。
宋持盈坐在矮榻上,頭髮還沒梳凌亂地披散在肩上,領口微微敞開露出清晰的鎖骨。
她的視線落在進帳的顧純,「這是什麼?」
顧純恭敬地回答:「回殿下,這是廚子烹飪過的山雞。」
「放到這邊,你們都出去。」宋持盈淡聲吩咐道。
「遵命。」顧純應了一聲,把菜餚放到不遠處的桌子上,準備聽命離開。
卻聽到公主又喚了她的名字,「顧純留下。」
融雪退了出去,隨著帳簾落下,帳中只剩下顧純和宋持盈兩個人。
宋持盈靠在矮榻上,一隻手撐著腦袋,燭光給她側臉的輪廓鍍一層柔和的暖色。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山雞肉送進嘴裡,慢慢嚼完,才抬起眼看顧純。
「今日在圍場,你覺得那位秦國三殿下的表現如何?」
顧純站在案邊,垂著眼睛。
帳外的篝火燒得正旺,木柴爆裂的噼啪聲隔著帳布傳進來,混著遠處侍衛們喝酒划拳的喧譁。
「那位三皇子騎射精湛,與殿下切磋時也頗有風度。」
「哦?」
宋持盈放下筷子,意味深長地笑了,「只是這樣?本宮倒覺得他其實挺有意思的。」
「說話直來直去,不繞彎子。在圍場裡射那隻麂子的時候,箭法確實漂亮。」
顧純沒有說話,心裡某種酸澀感越積越深。
宋持盈不經意地瞥向顧純,朝那隻紅漆食盒揚了揚下巴,「打開看看。」
顧純依言掀開盒蓋。
裡面擺著四碟小菜,炙鹿肉切得薄薄的,碼成扇形,油脂在燭光下亮晶晶的。
一碟胡麻餅,撒了芝麻,還冒著熱氣。還有一碗酪漿,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奶皮。
「據說是秦國口味。」
宋持盈掃了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來,「三殿下倒是細心,連廚子都從秦國帶來了。」
顧純的手指在食盒邊沿停滯片刻,若不是公主有命,她甚至連碰都不願碰一下。
「你先嘗嘗。」宋持盈說。
「奴婢不敢。」
「本宮讓你嘗你就嘗。」
顧純不得不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炙鹿肉送進嘴裡。
肉是嫩的五香味,和晉國常見的甜口醬料不一樣。胡麻餅咬下去咯吱響,芝麻粒掉在舌尖上。
「如何?」
「味道尚可。」顧純放下筷子,垂著眸子沒什麼情緒起伏地回答。
宋持盈卻開始光明正大地打量她,「看來秦國確實有擅長的部分,特別是那位三殿下,人雖傲了些,骨子裡卻透著幾分真性情。」
「殿下喜歡便好。」顧純悶聲說道。
「什麼叫本宮喜歡便好?」
「三殿下是來和親的。殿下若是覺得他不錯,那自然是好事。」
「好事?」
「殿下與三殿下門當戶對,品貌相當。今日在圍場並騎的時候,看著確實般配。」
顧純說到這裡停了一瞬,又補了一句,「在場的侍衛們私下也在議論,說從未見過殿下與誰站在一起那樣登對。」
帳外一陣夜風吹過,帳頂的銀鈴被風撥動,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宋持盈忽然笑了,輕而短促的笑聲,仿佛被什麼東西逗樂了,「你今日話怎麼這樣少。」
「奴婢只是在聽殿下說話。」
「是嗎。」
宋持盈呷了口茶,「三殿下還說改日要教本宮射他的硬弓。秦國弓和晉國弓拉力不一樣,他說親自示範才知道訣竅。」
「殿下的箭法已經很好了。」
這話說得很快,剛說完顧純的嘴唇又抿成一條線。
宋持盈抬起頭看她,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
顧純睫毛微顫,透露著一絲落寞,嘴角也往下撇著,她自己卻沒有察覺。
「你方才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怎麼聽著有點酸?」宋持盈有些好笑地開口。
顧純下意識反駁,「奴婢沒有。」
「你就有。本宮不過誇他幾句,你就恨不得把他那些優點全數一遍。數完之後呢?又想說服本宮什麼?」
「奴婢只是想勸殿下考慮周全。」顧純努力思索著合適的說法。
「考慮周全。你倒是忠心。替本宮操心起婚事來了。那你怎麼不替自己操操心?」
「奴婢不敢。」
「不敢嗎?」
宋持盈若有所思地漾出一抹幾不可查的壞笑,突然朝顧純招手,「過來。」
顧純聽命往前走了一步。
——「再近些。」
又前進一步。
帳內的地毯很厚,踩上去無聲無息。顧純站在矮榻前,兩人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
「你若是當真覺得他好,說話時眼睛就不該往下看。」
宋持盈伸手捏住顧純的下巴,指尖帶著不容躲閃的篤定,最終拇指停在顧純的唇角,「你每次口不對心的時候,睫毛都會垂下去。你自己知道嗎?」
一時間,兩人靠得極近,公主身上還殘留著騎射後的氣息,汗味混著蘇合香,溫熱而濃郁。
「殿下……」顧純呼吸一滯,不自覺帶出點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