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春獵的隊伍從京城出發。
顧純騎在白馬上,跟在公主的馬車旁邊。整支隊伍浩浩蕩蕩,前後綿延了數里,旌旗蔽日。
圍場在城北八十里外的鹿鳴山,山高林茂,不過一般狩獵最多在半山腰。
山腳下扎了幾十座帳篷,皇帝的御帳最大,明黃色的帳頂繡著五爪金龍,在日光下金燦燦的。
公主的帳篷緊挨著御帳,用的是銀紅色的錦帳,帳頂綴著銀鈴,風一吹叮叮噹噹響。
皇帝的鑾駕已經到了,彩棚周圍站滿了侍衛和太監。幾個先行抵達的大臣還在棚外候著,見了公主的馬車便紛紛行禮。
宋持盈下了車,換了一身大紅色的騎裝,頭髮為了方便騎射高高束起,腰間掛著一把鑲著寶石的短刀用於防身。
顧純穿著融雪給她準備的那身深藍色騎裝,腰間也掛了一把刀,不過是裝飾用的,刀刃還沒開鋒。
秦國三皇子顧繆早早到了。
他站在彩棚旁邊,一身玄色騎裝,手裡握著一張弓。弓身漆黑,弓弦是牛筋做的,一看就是北方用的硬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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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和幾個晉國的年輕武將說話。那些武將個個面色恭敬,甚至帶著一絲緊張。
「公主殿下。」
顧繆看見宋持盈,朝她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到她身後的顧純身上。
顧純感覺到那道視線,垂下眼睛,往後退了半步。
宋持盈走到彩棚前,向皇帝行了禮,才轉過身來和顧繆說話,「三殿下來得好早。」
「本宮習慣早起。」
顧繆揚了揚手裡的弓,「在秦國的時候,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練箭。今日難得有機會,不如和公主殿下切磋一下?」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讓周圍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宋持盈看了他一眼,「三殿下想怎麼切磋?」
「很簡單。」
顧繆指了指遠處的一個箭靶,「每人射三箭,環數多者為勝。」
宋持盈接過侍衛遞來的弓,是一把一石二的弓,弓身用柘木製成,弓弦是鹿筋絞的。
她試了試弓弦,拉了個滿,鬆手時弓弦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顧繆見到她拉弓的動作,眼神微微一變,「公主殿下的臂力不錯。」
「本宮騎了多年的馬,臂力總歸有一些。」宋持盈謙遜地走到起射線前,搭箭上弦。
風吹過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飄起來。宋持盈眯起一隻眼,箭尖對準遠處的靶心,手指鬆開。
箭矢破空而出,釘在靶心上微微顫動。
「八環。」報靶的侍衛喊了一聲。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讚嘆聲。
顧繆認可地點了下頭,從箭壺裡抽箭到拉滿弓,前後不過眨眼的功夫。
箭矢飛出去,釘在靶心正中央。
「十環。」
顧繆轉過身來,朝宋持盈笑了笑,「公主殿下,又輪到你了。」
顧純有些緊張地看向身前的宋持盈,但她知道對方不會輕易服輸。
而被她注視著的宋持盈面色不變,鎮定自若地搭上第二支箭。
箭矢飛出,釘在九環的位置。
顧繆的第二箭又是十環。
第三箭,宋持盈的呼吸凝重了一點,沉下心開始彎弓搭箭。
箭矢飛出,釘在靶心偏左的位置,九環。
顧繆的第三箭也射了出去,這一次箭矢偏離了靶心,也釘在九環的位置。
「平局。」報靶的侍衛喊。
周圍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大多是秦國隨行官員在鼓掌。
顧繆收弓,朝宋持盈拱了拱手,「公主殿下好箭法。本宮在秦國時,還從未見過女子能有這樣的臂力。」
他語氣里難得帶了點真誠的讚許。
宋持盈把弓遞給侍衛,「三皇子過獎。本宮不過是個獵場上玩玩的人,比不得三皇子從小練出來的本事。」
這話說得客氣,卻把兩人的差距歸結於「從小練」的時間長短,而不是天賦和技巧。
顧繆聽出了這層意思,不過他身為男子本就在體質上占優,倒也沒再說什麼。
春獵正式開始後,圍場裡變得熱鬧起來。號角聲從彩棚那邊傳過來,低沉而悠長。
宋持盈騎上她的棗紅馬,帶著幾個侍衛衝進了圍場。
顧純騎著那匹白馬,跟在隊伍最後面。
她的騎術已經比一個月前好了許多,至少能跟上隊伍的速度,不至於掉隊。
圍場裡有一片矮樹林,穿過樹林是一片開闊的草地。草地上有幾隻野兔和山雞,被馬蹄聲驚起,四處亂竄。
宋持盈拉弓射中了一隻野兔,箭矢穿過兔子的身體釘在地上。
身後的侍衛策馬上前撿起獵物,掛在馬鞍後面。
顧純緊跟其後,望著公主肆意颯爽的身姿,心跳一點點變快。
——「咴咴」。
樹林深處傳來一聲馬嘶,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只見一匹黑色的駿馬從樹林裡衝出來,馬背上的人正是顧繆。他手裡舉著弓,弓弦上還搭著一支箭,箭尖對準了遠處正在奔跑的一隻麂子。
麂子跑得很快,四蹄翻飛,在草地上劃出一道弧線。
顧繆鬆開手指,箭矢飛出正中麂子的脖子。麂子又跑了幾步,腿一軟,倒在草地上。
「好箭法。」宋持盈勒住韁繩,看著遠處倒下的麂子誇讚道。
顧繆策馬走過來,箭壺裡的箭還剩大半,「公主殿下也不差。方才那隻野兔,射得很準。」
兩人並騎站在草地上,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將兩人騎著駿馬的身影交融在一起。
顧純勒住韁繩,停在幾步之外。
她看著那兩個背影,一個紅衣,一個玄衣,在綠色的草地上格外顯眼。
一股莫名的酸澀感湧上心頭。
「公主殿下,本宮一直有個問題想問。」
「三殿下請說。」
「以公主殿下的品貌才情,為何至今未婚?」
宋持盈拽著韁繩調過馬頭,似笑非笑地看他,「三殿下這個問題,問得有些不合適。」
「本宮只是好奇。」
顧繆的語氣依然隨意,「在我大秦國,像公主這個年紀的女子,大多已經生了幾個孩子了。」
「這裡是晉國,不是秦國。」
宋持盈的聲音不高不低,「晉國的女子,什麼時候成婚,會嫁給誰,都由自己做主。」
顧繆沉默了一瞬,隨即笑了,「公主殿下說話很有意思。本宮倒是越來越期待接下來的相處了。」
他沒再說什麼,一夾馬肚子,策馬往樹林深處跑去。幾個侍衛連忙跟上去,馬蹄聲漸漸遠去。
宋持盈站在原地,看著顧繆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走吧。」
她看向不遠處的顧純,「再去東邊看看,那邊應該有鹿。」
顧純不再多想,應了一聲策馬跟上。
圍場的東邊確實有一片鹿群,大約十幾隻,正在溪邊喝水。
宋持盈勒住韁繩,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她彎弓搭箭的姿勢很好看,腰背挺直,手臂平穩。
箭矢飛出,雄鹿發出一聲哀鳴,踉蹌了幾步倒在溪水裡。
其他鹿受驚四散,跑進了樹林深處。
「顧純,快看本宮射中的雄鹿。」
宋持盈收了弓,對顧純露出情真意切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