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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春訊

  正月末,汴京連著落了幾場雨,城外的汴河漲了水,渾濁的浪頭拍著堤岸,有幾處舊堤已經滲了水。朝廷撥了銀子修堤,這本是工部每年的常例,但今年不同往年——河堤的摺子遞上去之後,邕王那邊有人遞了話,想讓自己的人攬下這樁差事。工部幾位主事各有各的打算,一時僵住了。

  這些事明蘭是從長柏那裡聽來的。那日她去壽安堂請安,長柏正好在,跟老太太說完了家常,順口提了一句:「工部那邊為河堤的事鬧得不輕。邕王想插手,兗王那邊也不肯讓。兩邊各推了一個人,都想把督工的差事攬過去。沈二這幾日忙得很,說是核料的卷宗堆了一桌子。」老太太捻了幾顆佛珠:「修河堤是正經事,爭來爭去,別把堤修塌了就行。」長柏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午後明蘭從前院回來的時候,在穿堂口遠遠看到沈即明正從長柏書房出來。他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鴉青色直裰,袖口沾了一點墨漬,眼窩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明蘭倒是第一次見沈即明這麼憔悴。他看到明蘭站在穿堂口,腳步慢了一下,走過來站定了:「來給長柏送一份文書。」明蘭看著他袖口那道墨漬:「河堤的事很麻煩嗎?」沈即明說:「不算麻煩,就是卷宗多。幾年前的舊檔也要翻出來對,怕有人從中做手腳。」他頓了頓,「兩夜沒怎麼睡,今日理完了大半。」明蘭聽到,有一種上不去的感覺,但她最終也只是說了一句:「那你今日早點回去歇著。」沈即明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嗯。」他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說了一句:「那我先走了。」他轉身走了,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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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堤的事比長柏說的更複雜。邕王推的人是個老河工,兗王推的人是個工部員外郎,兩邊都有來頭,誰都不肯讓。工部尚書把兩個人的名字報上去,上頭一直沒有批。拖了幾日,河堤滲水的那一段又出了一處險情,工部連夜派人去堵,暫時穩住了,但消息傳回來之後,朝中有人彈劾工部辦事拖沓。彈劾的摺子遞上去的第二天,工部尚書把沈即明叫去了。沈即明把舊檔理成冊子,哪一段堤是哪一年修的、用了多少料、經手是誰,一筆一筆列了出來。政事堂翻了舊檔,定了——河堤由工部自己派人督工,不讓王府的人插手。韓主事做了二十年河工,那段堤他熟,點了他。

  老太太聽完長柏的話,捻了幾顆佛珠:「沈二做事細,這是他的長處。不過這件事他往後怕是被人記著了。」長柏點了點頭:「邕王那邊沒有明說,但兗王那邊的人私下問了一句——『那份冊子是誰理的』。」他沒有再往下說。

  隔了一日,明蘭去壽安堂的路上,在穿堂口遇到了沈即明。他看到明蘭走過來,步子慢了一拍:「河堤的事定了。政事堂點了韓主事。」明蘭在他幾步外站定:「我昨日聽長柏哥哥說了。」沈即明點了點頭:「那份冊子遞上去之後,工部總算消停了一會。」明蘭看著他袖口乾乾淨淨的樣子,說:「現如今事情了結,你今日瞧著精神都比前幾日好些了。」沈即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起什麼:「對了,那日你說安哥兒在學《千字文》,他學到哪兒了?」明蘭說:「學到『性靜情逸』了。」沈即明點了點頭:「那孩子倒是坐得住,學堂有什麼事情儘管來找我。」兩個人站在穿堂口說了幾句安哥兒的事,沈即明便走了。

  明蘭回到西跨院的時候,小桃從前院回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姑娘,邕王府那邊送了帖子來。」明蘭接過去拆開看了一眼,是嘉成縣主的帖子,說後日辦賞春宴,請盛家幾位姑娘過去坐坐。明蘭覺得有些奇怪,按照嘉成縣主的性子,怎麼會請盛家,恐來者不善啊,明蘭突然覺得有些無奈,兩輩子都有一些人總是要自己找上門來。

  嘉成縣主坐在邕王府的暖閣里,她身後的嬤嬤上前來道:「縣主,沈二公子那邊,要不要奴婢先去打聽一下他去不去?」嘉成縣主說:「不用。他若不來,我還能綁他來不成?」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那日在鄭家定親宴上,她端著茶盞走過去跟他搭話,他拱手行禮,說了兩句話就轉身走了。她這輩子還沒被人這樣晾過。齊衡那邊是齊家拖著不回話,可齊衡本人倒是客客氣氣的,家世也擺在那裡,齊家的門楣比沈家高出一截。她母親邕王妃前幾日還提了一句:「齊家那孩子雖然拖著,但到底是齊國公府的嫡子,將來前程不會差。沈家那個,家世是清貴,但到底比不過齊家。」嘉成縣主當時沒有接話。她知道母親說得對,齊家的門楣比沈家高,齊衡的前程也比沈即明穩當。可她越是不痛快,越記得他那日站在門口的樣子。他那件灰鼠皮比甲被日光映得微微泛亮,站在那裡不卑不亢,讓人忍不住心生愛慕。她又想起那日他在英國公府替盛家姑娘說話的樣子,又想起鄭家定親宴上他站在門口時目光落在盛家六姑娘身上停了一瞬。她那時沒有在意,如今想起來,那個眼神像是專門替誰擋了一下風。

  她放下茶盞,吩咐嬤嬤:「後日賞春宴,把園子裡那幾株海棠都擺出來。請的客人都往花廳引,別怠慢了。另外,把鄭家、余家、章家那幾位姑娘都請上。」嬤嬤應了一聲。嘉成縣主又說:「盛家那幾位也請。六姑娘單獨下一張帖子。」嬤嬤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退了出去。

  嘉成縣主一個人坐在暖閣里,她倒要看看,那個盛六姑娘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