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邕王府賞春宴。園子裡的海棠開了大半，廊下掛著新換的琉璃燈，丫鬟們端著茶盤在遊廊里穿行。明蘭跟著海朝雲進了正廳，給邕王妃行了禮，便被引著往花廳去坐。
花廳里擺著十幾張席面，鄭家、余家、章家幾位姑娘坐在靠窗的位置。明蘭在靠里的位子坐下，如蘭挨著她，正低頭剝橘子。墨蘭坐在另一側。
嘉成縣主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端過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在花廳里掃了一圈，落在明蘭身上停了一瞬。她偏過頭對身後的嬤嬤低聲說了句什麼，嬤嬤點點頭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嬤嬤端著一隻青瓷茶壺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捧茶盤的小丫鬟。嘉成縣主放下茶盞，像是想起什麼：「盛六姑娘也嘗嘗。」嬤嬤端著茶壺走到明蘭桌前，倒了一盞放在她面前。明蘭低頭看了一眼，茶湯清淺，聞著有一股淡甜。她還沒伸手，旁邊的張桂芬忽然伸手去夠桌上的橘子，手肘輕輕碰了她一下，明蘭的茶盞晃了晃，濺出幾滴。張桂芬連忙說：「對不住，我手滑了。」她抽了帕子替明蘭擦了桌面，順手把茶盞往旁邊推了推。
嘉成縣主看到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她沒有再看明蘭，轉頭跟旁邊的女眷說話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過了一會兒，一個穿綠衣的小丫鬟端著一碟新橘子走過來，放在明蘭桌上：「縣主說，這碟橘子是南邊新到的，給盛家姑娘嘗嘗鮮。」明蘭看了一眼那碟橘子——比旁人桌上的小一圈，顏色深一些，橘皮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如蘭坐在旁邊，順手從那碟子裡拿了一顆，剝開吃了。明蘭還沒來得及攔她。
又過了一會兒，如蘭忽然捂著肚子，臉色發白。明蘭轉過頭去看她，如蘭嘴唇已經沒了血色，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抓著明蘭的手說：「六妹妹，我肚子疼。」明蘭立刻站起來扶她。花廳里有人看過來。嘉成縣主放下茶盞走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關切：「這位姑娘怎麼了？是不是吃壞了東西？快，去叫大夫來。」她吩咐嬤嬤叫大夫，明蘭說不必勞煩，扶著如蘭往外走，墨蘭跟在後頭。張桂芬也站起來：「我送你們出去。」
出了花廳，如蘭臉色還是白的，但走了幾步緩過來一些。張桂芬走在明蘭旁邊，低聲說：「那盞茶你沒喝吧？」明蘭說：「沒有。」張桂芬說：「那壺茶是後來添的，只給你一個人倒了。如蘭方才吃的是你碟子裡的橘子，那碟子橘子也是新換的。茶和橘子兩樣，總有一兩樣你會碰。你沒喝茶，但是如蘭替你吃了橘子。」
明蘭站在廊下，扶著如蘭。張桂芬又低聲說了一句：「你留意一下那碟子橘子的核。」明蘭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青磚地——方才如蘭剝橘子的時候，有一粒橘核掉在地上，滾到了她腳邊。她彎腰把那粒橘核撿起來，攥在手心裡。橘核是深褐色的，比尋常的橘核大了一圈，表面泛著一層油亮的光。她把手收進袖子裡。
回到府里，明蘭把如蘭送回院子，讓丹橘去請大夫。她回到西跨院，把那粒橘核放在桌上。她從抽屜里取出一隻小瓷碟，倒了些清水，把橘核放進水裡。過了一會兒，橘核表面那層油亮的光開始散開，水裡泛起一層極淡的黃色。她又從如蘭的丫鬟那裡要來了如蘭吃剩的半顆橘子，掰開看裡面的橘瓣——橘瓣的紋路比尋常的橘子粗一些，肉里隱隱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暗黃。她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橘核收進一隻空瓷瓶里，擱在桌角。
傍晚，長柏從翰林院回來，在壽安堂坐下之後說：「張家小姐讓人帶話給我了。她說那盞茶和那碟子橘子的事她都看在眼裡，讓我跟你提個醒——往後去邕王府，多留個心眼。」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張桂芬？」長柏說：「是她。她還說了一件事——縣主讓人去工部打聽沈二的底細，她近來也聽說了。她說縣主這個人，做事從來不會只做一半。茶和橘子是一手，打聽沈二底細是另一手。她還說，縣主那日看到沈二替明蘭說話，知道硬碰硬不占上風，所以換了法子，從明蘭身上下手。茶和橘子是試水，就算明蘭這次沒有事情，後面還有別的。她還會從別的地方找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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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捻了幾顆佛珠，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張桂芬還說了什麼？」長柏說：「她說縣主近來跟邕王妃提過，想辦一場詩會，請各家的姑娘都來。日子大約定在二月末。賞春宴上試過了，沒成，詩會上人多，比賞春宴更熱鬧，她能做的事更多。」老太太把佛珠放在炕桌上：「她倒是把縣主的性子摸得透。」
明蘭坐在炕沿上，把袖子裡那粒橘核取出來，放在炕桌上。老太太看了一眼那粒橘核，又看了一眼明蘭。明蘭說：「如蘭吃了一顆就疼了。橘核我留下了，泡了水，上面有一層油，泡出來的水是淡黃色的。」她又從袖中取出那半顆橘子，掰開放在桌上：「橘瓣的紋路比尋常的橘子粗，肉里泛著一層暗黃。」老太太把那粒橘核拿起來看了看，又看了一眼那半顆橘子，放在桌上，沒有評價：「這嘉成縣主來勢洶洶，邕王府如今又勢大，你日後儘量避開她，她給的東西都要小心，實在避無可避，還有祖母在！」
夜裡明蘭坐在窗前，把那粒橘核和那半顆橘子收進一隻空瓷瓶里，擱在桌角。嘉成縣主做得滴水不漏，即便查起來，也只能查到那壺茶和那碟橘子是王府的，別的一概不知。如蘭替她中了。接下來還有詩會。人都犯到這個頭上來了，她絕對不會坐以待斃。